金银花
作者:余苇渡
银花十三四岁的时候,最恨每晨给母亲的请安了。
她咬着嘴唇,剥剥叩几下门。
“进来。”娘的声音总是那么脆亮鲜活,如三月天的一阵桃花雨拂出窗来。银花最恨这充满诱惑力的声音,老大不情愿地进去了。
娘正在雕花铜架上洗她光洁的脸,水花撩得欢腾跳跃,然后把毛巾拧呀拧.银花最害怕看到这景状,她望着水珠“滴答” “滴答”落入盆里,觉得娘拧得不是毛巾,而是女儿的心,那一串串掉到盆中的,分明是她心底深处的血。
此时,银花就尽量不把目光撒到帐幔下。可惜,她又总是常常不自觉地往那瞥上一眼。往往是花格床单下有一双男人的鞋子,阴冷地似在向她狎笑。
她总会窘迫得无颜再抬头,只把视线牢牢拴在自己纤纤如绿笋的脚尖,长指甲把大腿掐得乌紫,而不去理会娘满脸愠色,好不容易熬到娘唠叨完了,这才逃也似地奔出粉墙大院,一个人跑到她家后山的坟前呕吐不止,再哭个昏天黑地。
那坟是她爹的归宿。打她五岁时,在眼看着娘婶婆姨们嚎了一通,大家又摆豪宴吃了一顿之后,爹就搬到那个世界去住,气得再也不回来,而把方圆十来里田产,连同她,统统撇给了娘。
她也恨爹,为什么那样恨心,早早就不要她了。
后来她更怜悯起爹,便偷偷挖了根竹鞭埋在后山,以寄托她对爹的思念。没料到现在满山都挤满了青翠欲滴的相思,间杂缠绕些馥郁鹅黄的金银花,长得蓬蓬勃勃.摧枯拉朽。
娘在她日益复加的恨意中死了,死得简单而冷清。那个人便从帐里走了出来,她总是下意识地回避着。按照乡俗,娘当与爹同葬在后山那片竹林里。
她咬牙切齿地指着娘腥红的棺材道:“那个女人不配。”
那人依了她,娘便一个人躺在了山后崖畔的褒河边,听着水声拍岸,一副地老天荒的模样。
那人如愿以偿,掌了她家的大权,也做了她的主。
五年后,那人并没有百般挑选,找个好婆家把她嫁了,而硬是自个儿把她占有了。
她想死,可连死的办法也没有;想逃,那些年外面兵荒马乱的,没她的活路。
一个春末,那人玩弄了她之后,得意洋洋说:“你爹那个瞎球,欺人太甚。本来我与你娘青梅竹马.天生一对。那年冬天我们谋划着就要成亲时,他却愣生生派人抢走了你娘。我一气之下,年关前下汉口去了。没想到老天帮我,四年后竟混发了,便回来在褒河的河船上开了一家妓院.也该是你爹那混世色魔寿限到了,没一年就染花柳病死了。我又开始了下一个复仇计划……终于,我为你娘为我自己报仇了。哈哈哈……”他一阵冷笑之后,终长叹一声说,“要恨,恨你爹吧。”
她听着,却麻木得没有眼泪。
猛然,那人忆起了什么,双目放光地问:“你是啥时候出生的?”
“第二年金银花开的时候。”她气若游丝,说这话时终于泪流满面。
“啊!”那人颓然一声沉闷的嚎叫,似一匹遭遇枪击的野狼,老宅子里死一般地沉寂.半晌后,那人疯狂地跳了起来,披头散发,万分恐怖地冲了出去,地边喃喃地喊,“她为啥不给我说?为啥不告诉我……”
她的嘴角滑过一丝灰暗苦涩的笑意。
两天后,人们在崖下褒河岸发现了那人的尸体——面目狰狞,眼神空洞,本来一头黑亮的头发却夹杂起团团雪花,双鬓已然苍白,整个似一棵从山上颓然倒下的麻柳树。只是,他的脸上,奇怪地盖着一片宽大碧绿的芭蕉叶。
不远处,便是她娘的坟,开满了金银花,象撒了一地的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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