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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樟树(一)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5-20 07:31:36 / 个人分类：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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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樟树(一)

用串儿和束都说不清，那树叶儿的密集，总之就是绿的闪亮，三五片儿系一块儿，挂在细细的茎上，扬脖儿细看的结论是，怎么和北方的白杨树叶如此相似啊。
扁圆形延伸的弧线凝结成叶尾的尖儿，在南方随便一个街头，都浓密的闪亮，晴空里风不断叶儿不停的闪烁，可是没有白杨哗哗的喧哗，有一句歌词，白杨树哗啦啦的响……。

既然生在南国，多少还是很淑女吧，这样的想象还因为，香樟树和女孩儿有缘分。
绍兴有女呱呱出世，屋外的父亲就在墙根栽下一棵香樟树，待女儿到了可以轮婚嫁，不用打听年龄，媒人就以婷婷的樟树判断邻家女孩的大小，真到吹吹打打喜日子，那件件嫁妆里就飘着樟木的清香，满满当当的樟木箱做陪嫁，女儿嫁了，树也走了。

不知金秋里的樟树啥模样，苏州河畔有红叶在绿叶里闪烁的树，还没到炎夏呢，距离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季节也早。可是那块原野的白杨哗哗的落叶时，黄土地就有一层层厚实的翠绿，象那里人家屋里的地毯，不过我的女伴儿荫南没这么奢侈，她在村里。
我不停的喝水，走了几十里的黄土路，颠的七荤八素不说，吃了无数的尘土，就是来看她的呀，几次暗示去她家里看看，总绕着话题走。村里停水十几天了，她说，就一直在小学校吃住，很硬的沙发里，纸杯的白水冒着热气儿，很廉价的纸杯，握着的手心很烫。荫南埋在一堆纸里，杂乱里最耀眼的是那面插在笔筒里的小国旗。

每当天安门升旗的清晨，总围了密密的人群，有些人大半夜就赶到广场，所以早晨总有一地的各色报纸，国旗在不同人心里分量不一样，荫南忙着，低头填写密密麻麻的表格，要迎接验收呢，这个民工小学的存亡就在她的汇报和已经如山的案头文件里，做了几年学监嘛。
教学楼很简陋的那种，墙壁斑驳，橱窗木框浅蓝油漆剥落，没有玻璃罩，午时的阳光斜斜的定格在墙的照片上，荫南的翘鼻子没变，几分淘气的模样依旧当年，可是干草样的头发，老气的蓝外罩，松懈的红毛衣，还有那青筋暴露的手，就和村里的女人模糊一起了。

还算是一个曾经住过上海的女孩儿吗？我见过她的母亲，拳曲的乌发，总是一个大披肩，毛茸茸的紫红，大方的好像刚从宫殿的台阶姗姗下来，她母亲的手指细长白嫩，三层楼的家里总弥漫风琴乐曲声。在宽大的棕床打开老照片影集，粉色锻面儿硬皮里棕色的底版里跳出，一个翩翩少年，那就是她的父亲，坐着乌篷船离开迷梦水乡，背景仿佛在西塘的那种黛瓦粉墙，不过一律黑白分明。八年抗战后，从美国留学归来，端个大笸箩的祖母呆呆的看着西服革履的儿子，也是一个珍贵的刹那。

我们那个小城距离沙漠戈壁很近，对大西洋很陌生，包括那个不知天外有天的年代。
第一次见荫南的父亲就让人不能乐观，个子满高哦，足足一米八几，一头银发灿灿和她母亲相反，不过也是额头光洁宽阔，有一缕俏皮的遮在额前，后来不经意发现是为掩饰血迹，脸颊有几抹青痕，雪白的衬衣很皱，拄着拐，好像浅米的西裤有背带，咖啡的皮的，两只胳膊很长，以至于拄着双拐，还富裕出很突出的胳膊肘儿，她父亲的一条腿断了，被打坏的，批斗会很壮阔，荫南被巨大的声浪冲到人缝里，父亲在愤怒的拳头树林里是一团银白的模糊。
我借来的人力排子车在楼下，就是南方拉煤球的那种，几个少男少女，来来去去的做了搬运工，都是我叫来的同学，书真多啊，荫南说被抄走许多还有她爸爸烧了的都不算，整整六个樟木箱子。

觉得上海很远，肉棕不可能，吃甜面酱饼是远南的建议，五岁前一直在上海吃这种饼长大。她爸爸的手艺真不赖，饼是弧形的，曲线和锅底吻合的严丝合缝，脆而酥，抹的酱专门从上海寄来，外婆还在山阴路住嘛，那里生活很方便哦。地地道道的上海家常饼，他爸爸银白头发，雪白衬衣，白皙的肤色，临出门，被很纯洁的镀了一层夕阳的温馨，很亲切的好像说孩子们多吃点儿，就匆匆出去了。荫南说又熬通宵去了，那时一座巨大钢铁厂在西北准格尔盆地边缘建成，爸爸是总工，遗传因子，荫南的数理化在高六二班的女生里很是出类拔萃。体育更拔尖儿，胆大的很。校篮球队的人员个个细溜儿到一米七多，荫南刚好超过一厘米，非拉我入队，我细弱而没有爆发力，刚从部队下来的方老师，肺不好，捧着桔皮白糖的茶水缸子不断啜几口，笑而不语，磨了一周的时间，就和荫南的女子球队在球场奔跑起来。

眼前的球场暴土狼烟，一群孩子刚下课，木板的篮球架摇摇晃晃，荫南满眼喜悦，仿佛外婆看着孙子辈的孩子呢，我顺势来了一张，回到北京细细的看，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按理说，她的孙女刚上幼儿园，正学风琴呢，还是那架老式的脚踏琴？没问，里面很多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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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度秋色发布于2007-05-20 07:33:35: 香樟树（二）
东山基本没有变化，山头是一座连一座，起伏线很柔和，远看象宋代山水画，黛色很浓，不知我们那间带大灶的屋子在哪儿？据说屋子是有生命的，载着人的气息，老屋没人，日子久了坍塌难免。

我蹲在灶火门前，吹了很久，火苗还是钻在湿湿的柴草里，不肯出来，粥就成了米和水的不情愿结合体，用队里发的铁勺好一一通搅和，微和波都撅嘴了，荫南故意说放点白糖和年糕一样，真是一个歪打正着嘛。

在鼓浪屿的风琴博物馆，对着踏板看了好一会儿，荫南从家里搬来的踏板就是浅浅的褐色，黑白琴键象人生的坎坷高低，不知何时奏出什么音来。
说荫南非嫁不可了，消息是微传给我，我告诉荫南母亲，那个高傲的白天鹅似的音乐老师无力的垂着长长的脖颈，淡淡说我都顾不了自己，随她吧。

究竟为什么嫁在东山，有几个版本，微说，老马做了坏事。噼里啪啦，老马叫荫南打拳，和武侠小说里的腾挪飞跳差不多，荫南毫不在意无意有意的身体撞击，老马的几个弟兄一排坐在炕沿儿，一排腿搭拉在空中直晃荡，微正干面条扭着细腰由不得的，背若芒刺的感觉不仅我一个，噼里啪啦打着打着，夜晚也打，荫南想找那个打断父亲腿的复仇？还是自卫？摆六只樟木箱的屋子很阴，半夜砸门的电筒照得荫南睁不开眼睛，最后就剩了两只箱子，假如陪嫁，和妹妹一人一只。

荫南宣布和老马结婚时，从家里搬来这架老风琴，也不好意思问樟木箱子过来没有。结婚的日子也不可知，微和波都走了，我也走了。大炕的一排男人里，做白日梦的不止老马一个，得逞的就他，噼里啪啦叫荫南打拳，老祖宗的男女授受不亲很有道理，假如荫南在乎，老马能得逞嘛，所以说是荫南自找的嘛。另一个版本，荫南自己告诉我的，微和波检举她有一首诗，对父亲遭遇的不满的诗写在一张横格纸片，上面还有一滴辣椒油，我在的日子，荫南从家里拿来一串红辣椒。就挂在门槛黑黑的大门旁。

酸男辣女，可是荫南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儿子，第二个还是。为了寻求保护，就这么简单的道理，老马祖祖辈辈都在当地，很大的家族，不信改造不了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不是我想象的那么不堪，传言多了，多半是设想，一个农民一个高知的女儿，而且是南方女孩儿，好像下嫁都有难言之隐。

那个城市有座山，上下有个游泳池，在参加了无数次搬运鹅卵石的劳动后，晴朗的天空下，我们如同鱼儿扑腾进池里，南方女孩儿荫南站在高高的跳台，人们摒住呼吸，仰望着，浅蓝的游泳衣裹住荫南匀称的身体，她颠起脚尖，双手举过头顶，轻轻一跃，笔直的插入平静的水面，哗啦一片水花伴着惊呼，那个场面比刚才剪彩都吸引眼球。男生鼓掌鼓的手心火辣辣的疼，心里怎么想的，追呗。

老亚抢头筹，日记纸条传来传去，荫南和光光热恋，老亚跟到游泳池，在以后翻墙头吹警笛，跟追捕逃犯差不多，荫南抓起摩托越过一个坡地，飞过泳池高墙。老亚就是从荫南参加摩托队野的出名后动了心的，山坡一个接一个，短裤短发的荫南飞速超过身边一个个男生，喷气的铁管吐吐的热气，烫坏双腿，盖一条白布单，涂满紫药水，推门进来的是老亚，日记记得很动情诱人。吃不着葡萄肯定说葡萄酸，就是个硬道理。

荫南的新婚夜，那夜许多人彻夜不眠，似乎牛粪上那朵花儿，插错的罪过在他们，简单统计不下五个，不算反目为仇的老亚和光光。从光光在闹市见到肩头扛着一个男孩儿那回起，荫南躲在东山四十年，一直没见花季时代的老同学。

所以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激动而且意外，站在白杨树叶哗啦啦的大操场，我和她在尘土里对话，我相信我的眼圈都是土，嘴里也是，那个小公共车四面透风，在收割了庄稼的田野，罗满灰尘黄土的树林旁，在一片叶子蔫耷拉的葵花地，走走停停，好像帮助我回忆过去。

我在三叶草的路旁走，没一个象荫南的身影，自从那次突然千里迢迢的去访荫南，就不再想走到过去里，如果仅仅是想象，荫南跳出来的模样肯定令我激动，一头和她母亲一样卷曲的乌发，只是比她母亲稍发黄，也许水土变化，想象看，黄埔的水和西北差好几个水系呢，那里多盐碱地，水很硬。
教学楼有保温桶，每次清理都有厚厚的水碱，白色的，我和荫南就放块绿洲方糖，甜萝卜，也就是甜菜做的，甜掉牙呢，荫南出主意接自来水，不喝是泼水玩儿，下课了就开战，满教室水淋淋，除了讲台擦擦干净。荫南的嗓音很嫩，老师叫她一首五月美妙，好像是前苏联电影蜻蜓姑娘插曲儿，荫南在很亮的灯光里，两只细细的辫子搭在肩上，天蓝的毛衣，一只轻盈的蜻蜓。也许为什么在东山，见到的还是一身蓝，心里还惦记什么还是因为我特意的。

街头时髦的女装，浅蓝深蓝的不多，假如荫南在上海，会选择什么样的？她的母亲还在，父亲早走了，那时还可以要求把荫南调回那个城市，可她父亲连问都没问，对人家说没要求。

钢铁厂还在，该上班的上，下岗的下，铁皮叫洋铁皮的年代，荫南的父亲自愿来建钢厂的，我这才知道，走一路建一路，包括刚进新疆地界的东部。
有时候觉得在上海的光阴里，有某种含意，也许就是替荫南看看她的故乡，山阴路去过多次，每扇窗户里似乎都有荫南外婆的白发身影，假如她的父亲和母亲就一直没有离开上海呢。当然和荫南也许擦肩而过不相识，没了那段故事。
荫南习惯写信，又该回信了。她说孙女的钢琴弹的很好，有天赋，还是不讲樟木箱子，那些书籍她弟弟用的上，在科学院，做了博士哦，好像研究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