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与家门

岁月家门                                                


       对于外公来说，他最希望的是我和父母一家人能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跟他回故乡一趟。为的不仅是让我看看真正乡下的模样，更重要的，是想让他的同乡人看看自己在北京竟然还有这样多的儿女子孙。说俗了，就是去给日益没落的家门“壮壮门面”。

      然而，我们的假日与他每年回故乡的行期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契合点。每年的四月，我还在上学，父母也无法脱身。每一次，只有他和老伴一起，在我们的相送下，踏上远行的列车。外公每次要带去很多东西，比如我和父母淘汰的衣服。我们经常建议他不要带去了，因为现在乡下人有时穿的比我们还要好。但他每次都说：“哎呀你们不懂，你们不懂。”

      今年也是如此。

       列车晚上八点出发，外公早早打来电话，要我们快点过去。赶到外公家才下午四点。除了两箱衣服之外，让人头疼的是我那台电脑。那是我去年刚刚淘汰掉的联想台式机，一直在外公家保存着，想着哪天处理掉。如今，这台电脑已经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连带着鼠标、音箱，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我拿来绳子默默捆着，心里嗔怪外公一味地坚持：年年都回去，年年都要带好多东西。轻松点不成么？年纪那么大了，下个台阶还喘呢，这么沉的箱子，自个儿从车上抬下来，再出点什么事……这些话，不是没人跟他说过，但他的脾气——你们不同意，那别管，我自己来——谁也奈何不得。

       在我的感觉里，他对家的眷顾已经超出我所能认识到的程度。

       手拉着捆好了电脑箱子的小车，穿过密集的人流，再经过候车大厅里漫长的等待，门终于打开了。人流快速地涌出去，我身后的车轮碾过一块块水泥地砖，在接缝处发出一次次震动的声响。到月台还得下一段很高的台阶，父母已经拎着行李并搀扶老人下去了，而我还停在中点喘着气。外公回头又要上来帮我，我连忙摆手，憋足气抬着小车走完剩下的路。晚风已经凉下来，吹拂着我额头沁出的汗水，不知什么力量让我走在全家的最前头，寻找着车厢上那个久久期盼的号码。在远处，外公从右口袋里伸出那只攥着车票的手，向我开心地笑。我知道，他要回家了。
过道很窄，我不断说着“劳驾”，让过每个侧身的人。吃力的我一下就把小车放倒在床边。箱子太大了，桌子底下、下铺床底下、行李架上统统装不进去，我又急出了一身汗。“就放床上吧”，外公告诉我。“那你睡着不舒服啊，”我四处张望着，还不死心。“没事，就一个晚上。”他把小车放在隔板一侧，好在睡觉时箱子能被脚挡住。“就不能不带，要不然多舒服。”外婆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絮叨，母亲的眼睛急忙制止了她。

      一切安置妥当，我们才下了车。离发车还有一刻钟，我们走到窗前再向老两口告别。外婆铺着床褥，和对面的人聊着什么，外公透过窗子，还在向我做鬼脸。“真是比我还……”我无奈笑了。在我看来，外婆只是陪伴他的旅人，真正回家的是他自己。

       从北京站出来，天已经被一笔深蓝染尽。几片浮云携着余晖的色彩坠向远方，站前广场上明亮的夜灯刺痛了我的双眼。再次提笔写“家”这个题目，不仅有一种幸福感在笔尖荡漾，还多了一种家门在岁月变迁中的认识。从二十岁到北京学徒，50年来无论风云如何变化，境况怎样窘迫，外公寄给老家的汇款从未断过。同样是这个月台，当年弟弟病危，他紧紧地握着刚发的几十元工资登上拥挤的火车，赶到床前和妹妹一起焦急地守候。父母早逝，而作为五个兄弟姐妹中唯一在大城市里闯荡的男孩，他身上承担的不仅有兄长对弟弟的关爱，还同时肩负着父母角色的爱。我听父母说，家乡人都夸外公这个哥哥好，也夸嫂子好。哥哥好是因为他撑起了家，嫂子好是因为她从来不为寄钱的事和哥哥吵。就是因为这样，弟弟发病时才有众多的邻里乡亲一边抬着他上救护车，一边劝着急得干掉泪的妹妹赶快回家看好孩子，给北京的哥哥发电报。他们知道，哥哥很快就会带着救命钱，从这个大城市里赶过来。

       多少年过去，我无法想象在回北京之后得知弟弟英年早逝的痛苦，无法想象姐姐老去再也不能远行探望他的遗憾，更无法想象当乡下的大房子里只剩下妹妹一家时所产生的强烈的责任感。那是怎样一种苦苦的坚持啊！我怎么能不懂？

       然而，生在这个时代，估计很少人能拥有兄弟姐妹，身边的同学也很少有人能完全弄懂堂叔舅婶表亲大爷等等关系。我们拥有的是父母全神贯注的感情，是标准三口之家的感情。而这种感情似乎缩小了我们原本宽广的亲情范围。沉溺在小小三口之家的绿洲里，断绝了一切曾经的水源，迎面铺展开的也许就是一片新的亲情荒漠。

       手表的指针徐徐划到十点。望着月亮，我头一次意识到要在五十多年里坚持经常回去，外公走过了多少焦灼的路。那两条纪录岁月变迁的铁轨在月光的照耀下，一定泛着清淡的光。外公该在回家的列车上睡熟了。他的脚一定紧紧靠着那台电脑。我知道，那儿有一个他的乡下侄孙女的梦想，那儿还有一份时代赋予他的孤独的坚持。突然，我有点渴望，渴望血脉相同的人在未来还能联系，渴望与许多家门之中的同辈人分享成长，渴望告诉外公：“岁月家门，我会抓牢接力棒。”

文/北京二中高二（11） 沈希  
指导教师/ 杨柳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