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手语

        
                                                一
      从他的父母拎着一口袋新摘的棉花进了他们的家那天起，他逐渐觉变得身心无比疲惫、心灰意冷，甚至有些厌倦生活。他和她结婚的事情他父亲是知道的，可现在父亲却反复咬住这一点不松口，母亲没有给他的妻子一句好话，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言语，妻蹲在那里给母亲擦鞋子、洗袜子。他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听父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地埋怨，而她也一天天消瘦，脸色变地蜡黄而无光。后来，因为家里上不了网，她每天晚上都去同事家发稿子，很晚才回来。他想用已经和她结婚的事实向父母表示他们要在一起好好生活的决心，母亲恰恰认为儿子的一言不发表示对自己观点的认可，她也更加坚定了拆散他们的信心。
                                                  
        他和她是高中同学，她的活泼开朗是大城市女孩特有的。记得有一次中午休息了，教室里只有他还在做题，她在收拾抽屉。她友好地问他：“是不是没有钱吃午饭，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炒米粉？”他发现她的眼睛如同沾着露珠的紫葡萄——清澈又美丽。紧张枯燥地学习之余，他们会在晚自习后一起散步、一起去看《泰坦尼克号》、一起站在大雨中狂奔。她没有因为他是小县城的男生而瞧不起他，她甚至邀请他一起去品尝有种他认为有风油精味，上面漂着雪白冰淇淋的叫做“啤露”的饮料。他一直认为她长得象柜台里卖的岜比娃娃，她看起来很可爱。高中时代，他们没有牵过手，他们在心里都默默喜欢对方，只是最朦胧的那种喜欢。
   
      他明白父母反对他们在一起，其实也是为自己好。父母希望自己能找一个比她条件好的儿媳。最好能有个在仕途上能“借来东风”的岳父；即便没有这样的岳父，最好也能有能让自己少走几年弯路的经济基础；即便没有良好的经济基础，至少应该是父母双全……她却哪一样都不符合，所以从他把他们恋爱的事情告诉家里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没有平静过。家里的态度很明朗：坚决反对。他曾心平气和地向母亲诉说自己和她的真心，却在母亲暴风骤雨地歇斯底里中不了了之了。所以他告诉父亲他们要领结婚证，父亲有些失望点点头，父亲却始终不让把他们结婚地消息告诉母亲。
   
                                                 二

      她始终认为自己是最了解他的人，他的善良、孝心在他父母眼里是让儿子妥协和让步的突破口。她曾经去拜访过他的父母，他的父母在她面前上演了一场让她至今都触目惊心的闹剧：他母亲对彬彬有礼的她破口大骂，接着他父亲跳起来骂着脏话扇了他的母亲两记耳光，他妹妹在一旁煽风点火。在那一刻她就明白他们根本没有可能接受自己，可他当时站出来保护她，要和她一起离开那个阴郁的家。所以她还是坚持嫁给了他，没有隆重的婚礼，没有名贵的钻戒，只有他温暖的大手一直拉着她冰冷的小手。

      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感觉了，他父母进家的第一天他还从背后轻轻吻在厨房切菜的她，轻轻地说：“老婆，你辛苦了！”。可到了第二天晚上，只有他和她在卧室里，他一句话也没给她多讲就转身睡觉了。第三天晚上，他更显地烦躁不安，甚至不愿意在睡觉前象以往一样和她道声晚安了。她有种不祥的感觉——他一定是动摇了，他认为这样的坚持没有意义了。她夜夜失眠，被噩梦惊醒，梦见他的妈妈凶神恶煞强行把他从自己身边拉走；梦见自己家到处都是青面獠牙的恶魔……他母亲被老花镜放大的眼睛也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里。


       其实她不在乎他父母对她的态度，这是她意料之中的。可是她多么希望在他父母对她恶语相加的时候他能替她缓和一下气氛，岔开话题或者制止父母。但他没有这样作，他认为那样做是没有必要的只能是火上浇油。可她当时没法理解他的沉默，她由失望到绝望，后来竟然说不出一句话，不是她不想说而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声音了。中医、西医都对她的病情束手无策，她只能在每一个黑夜偷偷流泪，要知道做播音员的她失去声音，意味着什么……

                                                     三
       他看着她日益憔悴最后生病了，他在想一个不能给心爱的人带来幸福的男人还算什么男子汉？老父老母也因为她失业在家养病而强烈要求他们分开。他一边是含辛茹苦把自己培养成人的父母，一边是对自己体贴入微的妻子，他彷徨也痛苦，他忧郁且心碎。

        母亲的手擀面在他嘴里已经没有任何味道，和儿时记忆里的差得太多了。她虽然就在自己身边，却不能听她说一句话，他怕触到那双曾经让他动心的眼睛，他感到自己再也承担不起那份爱、那种责任。他甚至想逃离这个家，这个他们亲手一点点布置起来的温馨小家，粉色的蝴蝶风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翅膀，原本养在家里的猫咪也无奈送去朋友家了。

       每天夜里他都等她睡熟了再小心翼翼地摸黑爬上床，离她那么近却不愿伸手去触摸她消瘦的脸，他的心情是复杂的。他也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入睡，让自己什么也不去想。一天晚上，他突然感觉身边的她轻轻地动了，仿佛在试探自己是不是睡熟了。他假装均匀地呼吸，感到她在看自己，她凝视片刻，确定他睡熟了，她伸出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大手，用他的手轻轻抚摩她的卷发，又轻轻掠过她的肩膀。然后她把他的手放回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发现每天晚上她都在确认他睡熟后重复这个奇怪的动作，他感觉身边的她更象是小巫婆，她的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呢？好奇心趋势他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开始留意她的博客，以前他讨厌看见她的博客上她的那些听众肉麻的留言，现在他要一条接一条的看；她在杂志上发表的小文，他发现有些写的也挺耐人寻味，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无趣。可他始终没有找到手语的答案。


                                                   四
   宁静的夏夜，知了没完没了的叫，他在确认她睡熟后蹑手蹑脚进了书房。无意中翻出相册：他们往日的喜怒挨乐又浮现在脑海里，大学时代他们在杭州的一张照片唤起了他的记忆：照片上他的大手放在她的头上，他们脸上都写着幸福的笑容。那天以前，他们都没有捅破那层薄薄的纸，他们只是以好朋友相称。记得那天在西湖散步，他突发其想地边打手势边唱：“我的手永远是太阳，照亮你的黑夜；有我扶着你的肩，我们一起勇敢往前走……”穿着背带裤的她当时正吃着五颜六色的棒棒糖，听他这么唱着，糖从手中滑落了，怔怔地望着他，竟然激动地哭了出来。他们是在那天确定了恋爱关系的，也是在那天他第一次牵了她的手。

      他明白了她深夜里的手语，顿时他脑海里云开雾散，他慎重地拿出信纸开始给父母写信。他要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他不仅要告诉父母他要和她白头到老，他还要告诉父母他们彼此已经成为对方的依靠谁也不能没有谁，他不会丢下生病的她，因为爱有时就是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