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父

父亲的葬礼
        父亲的葬礼上，我浮想联翩，脑海里就象放电影：小时侯每到逢年过节，一大家人都聚集在外公家，十几口人很是热闹。过了初一，家人就扶老携幼去逛人山人海的庙会。逛熙熙攘攘的庙会上，小小的孩子往往看到的只是大人的屁股。我的表姐、表弟们就会被他们的父亲高高举起，放在宽阔的肩膀上，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搂着父亲的脖子幸福地穿行在人群里。看着他们坐在父亲的肩膀上，我急得直哭，父亲从我懂事起就不在身边，母亲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安慰我。舅舅看了看 鼻涕、眼泪都流进嘴巴里的我，用大手轻轻把我提起来，放在他的左肩，表哥坐在舅舅的右肩，我们一左一右，一米八的大个儿的舅舅给我留下了关于“父亲”这个词最早的印象。

        我时常歪着小脑袋问妈妈：“为什么我的爸爸不回来？而别人的爸爸天天都可以回家？” 妈妈淡淡地回答：“爸爸不是给你邮了好多小人书和玩具回来吗？你看爸爸给你邮的小电影可以放《东方红》，哥哥他们都没有，对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那个时候我告诉自己爸爸是爱我的，不然不会给我买那么多玩具的。妈妈给爸爸写信的时候，我总会画一幅画给爸爸：一轮红红的大太阳下有一座小房子，房子里有一个小男孩和妈妈笑得嘴都裂到耳朵根了望着窗外，窗外一个带着眼睛的爸爸拎着一个大包往家的方向走。估计包里装得都是给妻子和孩子的礼物。

       上学了，我一直学习、表现都很不错，直到有一天同学小亮因为同学民主选举以一票之差输给了我，落选了中队长，他气哼哼地对我说：“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听我爸爸妈妈说了，你爸爸是‘特务’！你是‘特务’的儿子！……” 当时我觉得脑袋一热，窜上前去和他打起来。从来没有打过架的我却把他打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象金鱼。后来，老师、妈妈都找我谈了话，我什么也没和她们说，也没有当中队长。一个人跑去外婆家问外婆：”我爸爸究竟是不是坏人？他是不是‘特务’？”外婆坚定地告诉我：“我爸爸不是坏人，他是派到国外工作的科学家。”

      后来我渐渐适应了没有父亲任何消息的生活，也不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父亲”，这个词渐渐象开水一样淡了，甚至没有味道了。自己也象其他人一样在不同的年龄做着该做的事情：读书、工作、结婚……父亲的消息就在这个冬天降临了，父亲在遥远的千岛之国中风了，他不能完整地说一句话，他在电话一端象刚刚学说话的孩子一样：“咿呀、啊恩……”我心里很难过，却想不起他的样子，拼命找他的照片却找不到，突然发现其实自己一直都在刻意淡忘他，甚至有一点点恨他，他没有在我身边照顾我。

      手续办得比较顺利，我在父亲领导的帮助下办好了出国、公证一系列的手续，从北京心情异常平静地飞往那个寒冷的国家。父亲却没有能等到见自己25年没有见面的儿子的最后一面，就孤独一人在医院里于芬兰时间2006年12月8日凌晨8点离开了人间，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我发现我不同时期的照片整齐地排着队在父亲的书架上，已经泛黄的、我童年画的幼稚”盼父归“图画和一张张汇往北京的汇款单存根躺在抽屉里。父亲在芬兰已经病了3年了，医生不允许这样的重病号乘飞机，父亲在他的笔记本电脑里给我留下了一封简短的遗书：

        亲爱的孩子茼蒿：
              我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坚持多久了，希望你能够原谅我不能象其他父亲一样照顾你、和你一起生活。但我无时无刻不想念你我的孩子、我的祖国，但为了工作我不能回去见你们。我还有一些作品没有翻译完，就希望你能替爸爸完成。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孩子，让我的葬礼来告诉你吧。现在我也和你妈妈一样走了，希望你能一如既往地坚强的生活、学习、工作，我一直为有你这样地孩子引以为豪。

                                                                                                                                                         父亲：老茼

             我参加了父亲在北京的隆重葬礼，在父亲的老同事、老领导口中了解了我的父亲，我为有这样的父亲而骄傲、而自豪。看着躺在党旗下的父亲，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