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远的小孩
2004年11月10号下午,彭化来了。周紫仪正在办公室里打一个材料,彭化发短信说他已经到了汽车站。紫仪一时又走不开,只得请彭化在车站等一会。等主任审核通过了材料,周紫仪才得以请假出来。她赶紧打车到车站。
周紫仪并没见过彭化。她只见过这个三年来朝夕相处的网络弟弟的相片。相片里的他,高高大大,清清秀秀,很是端正。但人整个跟小孩似的。遇到事没什么主意。虽然周紫仪只比他大半岁,却自觉比他大很多,紫仪毫不客气的以老姐自居,彭化也就一直的管她叫“姐”了。两人相处甚得,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见面。
周紫仪相信自己能够认出彭化。多年来的相处让她对他很熟悉。汽车站正门前人来人往,但彭化发短信说了不在正门,她就绕到侧门去找他。远远的就看见侧门口路西拐弯处一个高个子青年正在和一个三轮车夫蘑菇。虽然是背对着她,紫仪却猜到那就是彭化。他穿了件黄大衣,站在那里,冷的瑟瑟的。紫仪想这人也真老实,就不知道到候车室里暖和一下,大冬天的站这挨冻。又想着逗他一下,就不作声,蹑手蹑脚往他跟前走。那个三轮车夫对面瞧见了,瞥了一眼;他立刻感觉到了,转身往后看。紫仪笑他的机灵,走出来,跑到他跟前,叫一声,“彭化,”他应一声,挥手让那个车夫走开;又看她一眼,立刻伸出手来,“老姐同志?握个手吧。”紫仪笑着伸出手,她立刻感觉到他的冷。十一月的天了,周紫仪穿着深蓝牛仔袄,犹高高竖着毛线袄领;头上又戴了暗红色韩版厚毛线帽子,整个人裹的严严实实。彭化只那么一件外套,里面看着也就一件毛衫。“怎么穿这么少呢?跟你说了老家很冷。”彭化吸着鼻子,“我在北京也就穿这么多。”“在单位有暖气,出来就不一样了。”周紫仪轻轻责备着,同时,她也立刻看出来了,彭化并不是一个受过多少教育的人。他的举止象极了那些老家里外出打工的小青年。说土不土,说洋不洋。这让她多少有点意外。在她意识里,彭化虽然不怎么高明,但也不至如此不济。她的疑惑只是一刹那,有朋自远方来,何况是多年的网弟,自己不能太势利了。她抬手拦了一辆车,“咱们先回去吧。我给你安排了一家旅馆。你也知道,我那没地方住。你凑合两天吧。”彭化连忙表示没关系。
两人上了车。一种熟悉的感觉掠过周紫仪的心。真象她和隋建生的过往!和车站一样的密不可分,一样的来车站迎候。想想她和隋建生,最后一次相见也是在车站。
“只是,这次不仅换了人,更换了感情。建生是爱人,彭化应该是永远的弟弟。”周紫仪自信她和彭化的关系永远不会改变。
彭化一直没说话。网络上的他,有点清高,有点傲气,工作上每年不管台阶大小,总能取得一些进步。这让周紫仪羡慕不已。周紫仪的工作属于那种干多干少一个样,忙碌一年下来也不知道自己都忙了些什么的性质。她欣赏他工作上的进取,这多少让蜗行的她有所鞭策。她憎恨那种今天看到明天,现在看到永远的工作状态,却又无力挣脱。在大家的眼里,这已是很好的工作了,但周紫仪不能得到满足。她需要充实的工作满足自己。不单数量,而且质量;不仅物质,兼及精神。她不想要日日忙碌,芜杂却又没有实质内容的工作。进步,并且每天进步是她的渴望。然而,她奋斗了几年,却没有任何成绩。这几年的困顿,让她有了一点自卑,她看不到自己成功的影子,就把自己放的低了,况且她还有一种众生平等的思想呢。她向来不把自己放的高高在上,事实上,在整个社会的链条上,她始终认为自己的地位很低。她只是一个小职员。无权无势。现在看来,现实生活中的彭化,或许只比她低那么一点,她没有任何理由瞧不起人家。
紫仪带彭化到订好的宾馆,交了押金,登记时让彭化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彭化迟疑着拿了,紫仪看了一下,上面分明写着“XX省XX市XX县XX乡XX村。”紫仪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彭化果然是外出打工的小孩。她不动声色的递给服务员,让人登记了,又跟着领彭化到房间看了一下,就赶回单位。
幸好没什么大事。
紫仪下班的时候已经六点左右,天蒙蒙黑了。她有一点迟疑,不知拿彭化怎么办。她不想让彭化看出自己的迟疑。最终她决定还是好好招待人家。来一趟不容易,况且,还是她邀请他来的。千里迢迢的,他们一辈子相见的机会也不多,就是萍水相逢,她也该有点侠义。
她请他吃饭。点了两个菜,一样鱼,另一样蔬菜。紫仪先让彭化点,彭化又推紫仪点。紫仪费了一番脑筋才搞定。她在吃上没什么研究。说句笑话,她曾经有过把饭做糊的记录。紫仪想起以前和建生一起吃饭,她是不需要动脑筋的,建生总能点到很好吃的菜,并且惠而不费。“菜不在多,吃饱就好。”紫仪笑着跟彭化鼓吹。彭化只是笑。紫仪也笑,“你知道我不擅长吃,有东西喂饱就可以。要是不好吃了可别怨我。”她本心不喜欢浪费。彭化也没让她多花费的意思。
饭馆不大,但人渐渐多了。他们要大点声才能听到说的话。好一会,菜上来了,紫仪掂起筷子招呼彭化吃。蔬菜里有点黑渣,她看见了,彭化也看见了,他赶紧阻止她,叫服务员另给换一盘。紫仪嘿嘿的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她多半是不在乎这样的事情的。她觉得自己埋汰的象个不讲卫生的小孩。彭化也笑,“怎么也得换换呀?多砸老板的招牌。”他的左嘴角露出一颗突起的牙。紫仪忍不住说,“你长的真象我弟弟。他嘴里也有颗大牙,都说小时候吃葫芦吃的。他可烦那牙了。老想整掉它。”“我这颗牙是从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长出来的。难看吗?”她歪头看看,“不难看。不影响整体形象。”紫仪看彭化吃饭倒挺文雅,碟子是碟子,碗是碗的,跟一般男孩子不一样。就两只眼睛探照灯似的乱晃,“吃饭的时候两只眼睛别乱晃。那样多难看。”彭化点点头,一点没生气,他试着控制,一副很听话的样子。“这样好多了,”紫仪忍不住笑,“你很听话呀。”彭化笑,“还行,我是我们家老小。从小就很听话。他们倒什么都让着我——我哥我姐。我二姐对我最好。我觉得你跟我二姐似的。我几年没回家了。也几年没见我二姐了。”“你干嘛不回去?你妈妈多想你呀。”彭化靠到椅子上,吐了一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时家里逼我逼的厉害,我不想回去。又没什么好办法解决。”“可那件事早就过去了。你也该回家了。这次顺道就回去看看了吧?反正离你家又不远。”“不,这次不打算回去。”“为什么呀?再说你跟你单位怎么请的假呀?你跟缪丽怎么说的?”缪丽是彭化的女朋友。紫仪非常奇怪。彭化含糊了一下,“就说回山东呗。他们又不知道回哪。”紫仪意识到彭化是不好跟人直说到网姐这来。看来就是对缪丽,彭化也是有所避讳的。网络和生活还隔着千山万水;网络上的男男女女还在自称恐龙和青蛙,罩着层层面纱,让生活里的人感觉神秘又可怕。而紫仪和彭化,网络和生活已浑然一体;网络就是生活,生活联系着网络。紫仪一副了解的样子。“我做你姐三年了吧?”紫仪低头认真的数,“02、03、04,可不三年了。至少有三年同窗的情谊了。”彭化道,“同窗?”紫仪俏皮的说,“电脑窗。”彭化说,“可要比同学好多了。”“那是。”
建生呢?紫仪想着,她和建生认识三年半了。比彭化认识要早半年。只不过,现在,她和建生已经分道扬镳。他不再是她的了。他回到他的生活轨道了。
紫仪有点惆怅。
吃了饭,两个人在街上闲走。对于他生活的城市来讲,她的就太小了。紫仪明白这点,对街景只做简单介绍。两个人并排走着,很亲切。紫仪很坦然,不象和建生一起时那样怕遇到熟人。她落落大方的走在彭化的里侧,彭化很照顾她的护着她。过马路的时候,紫仪一样的乱撞,彭化就扯住她的胳膊。象建生。建生过马路时总是体贴的揽着她,握住她的手。紫仪怀念建生温暖的大手。“想念你的好,想念你的味道。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紫仪轻轻哼着歌,有点串词。建生是个有味道的男人,他总有让她念念不忘的魔力。紫仪闭闭眼睛,努力把建生从脑海甩掉。
彭化的眼睛有点近视,街对面的字瞧不清楚。他努力睁着眼睛看。紫仪想着他也经常打材料,做文字工作,觉得这个世界真奇妙,或者,是彭化让她感到了惊奇。她问他有没有配眼镜。紫仪自己是带着眼镜的。“没有,我眼近视的不厉害,一般没什么妨碍。都是整天在电脑前打字打的。回去还有一大堆总结打呢。”紫仪很想笑他,“能有多少,不就三五千字吗。我们这,年终也就一个个人总结,三五百字。”“没那么简单,我们是述职报告。我去年一个人的就打了三万。还有我们头的,都得我打。咱干了些什么工作总要写出来呀。也让上边看看。”彭化随意说着。紫仪有点疑惑,她很想问问彭化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干嘛要这么多述职报告,张张嘴没问出来。三年了,她从来没问过。大家凭心相交,她不想太看重外在的东西。她也看得出来,彭化是那种自尊心很强的人,她不想伤彭化的自尊。更重要的,她想保持他的骄傲。
她们走的路线很多她和建生也一起走过。这个城市太小了,转来转去就这么点。紫仪轻轻指给彭化看,“我和建生在这里呆过。我特别喜欢让他拖着我走,象个大包袱。有时我咬他脖子,疼的他不得了。”紫仪微笑了。她的眼睛深陷在某个地方。彭化不作声。他大踏步往前走,把紫仪落出一步远。紫仪有点无奈。这个弟弟和在网上一样,始终不会安慰人。她要他过来,就是要他安慰失恋的自己,但无疑,这个目的有待破产。紫仪有点沮丧。她应该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疲惫的感觉再次向她袭来。紫仪有点累。她想结束这次行走,回到自己的窝里冬眠。这时,她们走到一个广场,中央有一座毛主席像,紫仪再次停了一下,她仰头看着毛主席像,沉思着,彭化也停住了脚步,“我和建生在这里玩过。”彭化突然恼了,“别说了!”紫仪吃惊的看着彭化,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彭化很愤怒,紫仪强烈地感觉到他在颤抖,不,确切地说,是在颤栗,彭化控制不住自己的在那里颤栗,一股强烈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气息里却是分明的“喜欢”的味道。紫仪为自己的感觉惊讶了,她看着彭化,半天说不出话来,“你怎么了,彭化?”那股气息消失了。彭化不说话,只管迈开大步往前走。紫仪跟上。有一瞬间,紫仪很迷惑,她不能肯定是不是感觉错了,一定是失恋让自己的器官丧失了功能。彭化不应该有那样的气息散发出来,就是她和建生之间,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定是自己感觉错了。紫仪甩甩头,想早点结束这不愉快的散步。
回到旅馆,才晚上七点多,紫仪跟彭化道别,想回去休息。她看得出来彭化有点惊讶,在他的意思,夜才刚开始,紫仪至少也该再带他出去转转,比如oK一下。年轻人这样消费已经非常普遍,何况他们之前还有不醉不休的话。紫仪轻声安慰着,“明天再玩吧,你今天刚过来,坐车一定很累,还是早点休息的好。”彭化却不知道,紫仪一直生活的很单调,从来没有“花天酒地”过。她过着那种素朴的生活,跟学生时代差不多。每天差不多同一时间起床,同一时间休息。她那颗不安分的脑袋里装着的,还是传统思想。
紫仪和彭化道了别。
当紫仪回去躺在被子里,被无意识沉沉覆盖,就象躺在厚厚的雪底下冬眠,她才感到真正的放松。
能够解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只有当她彻底的忘记建生,她才能真正的摆脱痛苦。
建生带给她的是痛苦吗?
不,建生只会带给她快乐,离开他才让她痛苦。
而她,不能不和建生分离。
“如果这是个错误,我就放纵自己的错误;如果因此受到命运的惩罚,那我承担命运的惩罚。”她永远记得自己诅咒般的誓言。
03年的秋天,九月,是她第一次见到建生,隋建生,她那样欢喜的男子。
那个晚上,她在那座他们约好的城市的火车站等了很久。而她的爱人,隋建生,正从几千里之外向她飞奔。两个人怀着春天一样的甜蜜,共赴一个约会。
“亲爱,要越过这漫长的路途才能到达你这里,我就止不住的兴奋。天知道我多盼望这一天的到来。从认识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应该知道所谓的在劫难逃。”“虽然明白的知道这应该是你的花言巧语,但我容许这所有的一切,即使这所谓的甜蜜只是一时和暂时,但我还是不能不享受。因为,你知道,你要知道,我是多么多么的喜欢你。所以,我纵容自己犯这错误,即使这错误在我的人生里很大很大,我也纵容自己犯这样的错误,因为,我不知道我以后是否还会遇到象喜欢你这样深切喜欢的人。你知道吗,即使说‘爱’我也会觉得恐惧,我更喜欢用‘喜欢’来贴切的形容。这更符合我目前混乱的逻辑。”“哦,亲爱,没有什么好混乱,男和女相互吸引非常正常,如果两个人已经被深深的吸引却予以否认那就太虚伪了,不是吗?比如明明知道我是爱你的却予以否认,我对自己就是不诚实。至于混乱,我们总要承认,除了人类的正常秩序,还有一些非理性秩序。而人触犯非理性秩序似乎更符合人的天性。”“亲爱,不需要任何理由,更不需要任何理论分析,我们,只是要在一起。不可控制的在一起。是你,和我,坚持在一起。好象要在时空挖掘出一个洞穴来让一切逃避流动,我,悄悄在你的时空里盗窃了你。对于你,我没有任何苛责,因为,我知道,作为女人的——我的主动。”
紫仪订好了房间。
墙壁雪白,窗帘低垂,还有,一张,宽大舒适的床。
加上一种期待的心情,宛若新房。
紫仪的心里充满了喜悦,没有任何罪恶。
她知道自己从建生妻子手里偷了建生。但,那一刻,她没有丝毫的罪恶感。
如果这辈子能有什么事让她后悔,至少不会是这件。
是的,紫仪在和建生的感情里,是个不光彩的第三者。
紫仪也永远记得彭化第一次知道她和建生的事后,那种深切的劝。“你不能那样做,老姐,你要放开,放开你自己,也放开他。那会毁了你。”
而那个时候的紫仪,已经松开了手。她和建生,已各自回归。
还是彻骨的痛。
建生的温柔,是她的克星。
她喜欢,建生的手,穿过她的黑发。
她喜欢,建生抚摩她的温柔。
或许,还有那被挑逗起的,张扬的风情。
周紫仪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