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泰山之颠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2-23 10:03:26 / 个人分类:小说
过年的时候,彭化没有回来。他在单位脱不开身。紫仪回老家过年,寂寞的发疯。她心里想着彭化,象酝酿多年的一坛酒,越久越厚。紫仪归心似箭,大年初三就回来了。等到回来,她才发现,原来还是她一个人冷清清守着孤屋。虽然彭化还是每天打电话,可是,却已经不能安抚她了。她开始发脾气。
紫仪想到隋建生。一样的千里相思,她受够了这远离的苦。
她和建生的开始,也是那样情深意浓。春日宴,绿酒一杯酬三愿:一愿君恩常在,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年年长相见。他们最初是因情走到一起,在一起后,更象灵魂贴着灵魂。建生那时做销售,在很多个城市间游走。紫仪的世界却狭小而沉闷,他的游走,成全了她梦似的幻想。他们通过短信沟通,随着他的短信,她跟他走过名山大川。她虽然每天呆在办公室里,却因精神上与他同行而愉快。她那时天真而幼稚,建生容忍着她的小孩脾气,耐心教导她。但凡她有烦恼,她总统统倒给他。而他总能很轻易地解决,帮她拿主意,并再次让她开心起来。他总是说,“宝宝,你不能太小孩子气,在今天的社会,人能自由自在做很多事情:旅游、选择自己喜爱的工作,还有很多别的很好玩的事情。你不要陷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这个世界天地很大,你应该多出来走走,多出来看看。”紫仪喜欢建生,发自内心的喜欢。
可是,她还是和建生分开了。她不能没有自己的家庭。而建生,是不可能丢弃自己的女儿。
她对建生,无怨无悔。
春节的时候,建生给她发了贺年的短信。元宵节又发了,很快的,又是情人节,还有后来的愚人节。建生一直未曾忘怀她。每次只是简短的祝福,还催她赶快找个男朋友。女人不禁等,青春有限,莫要辜负。紫仪看着那些短信,不知道怎么回才好。现在的她,又岂一个“惨”字了得?
她和建生,已经恍若两世。她和建生在一起时,白衣白裙,青春飞扬。现在,守侯彭化,眼角却已经有了密密细纹。她知建生是为她好。他想她得真正的幸福。他依然细细为她着想,密密为她考虑,生怕她有哪点不好。和分别前一样。可他却不知,紫仪已经陷入另一段情孽,无法自拔。紫仪没跟建生谈彭化的事。只说还在寻找。她想在建生心中留点美好。况且跟建生说彭化的情况,他只能够怪紫仪傻。
离别。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紫仪不知道自己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日子。她好象一直在等待中度过。先是建生,后是彭化。就好象她手里抓住的,只有一根长长的线,无论建生和彭化在线的那端怎样飞舞,都和她的生活无关。她的手里只有线,虽然能远远的看见他们的行踪,却始终无法比翼双飞。
紫仪不知道和彭化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和彭化的事情。她知道自己太傻了。她已经过了等得起的年龄。要是她和彭化没有结果,可就真的耽误青春了。但是她愿意等候彭化,不仅仅是因为彭化年轻,和她会有结果,还因为,彭化对她真心实意。他们几年相识,自有几分真情谊在。紫仪不信他会骗她。紫仪剖肝沥胆对他,彭化定也不会辜负她。她对彭化是百分百的信任。
紫仪不快乐了。
紫仪脾气很大,在彭化面前毫不掩饰。彭化一定以为她是脾气极好的。他总看她微笑着,生气了,也不用他哄的样子。所以当紫仪大发雷霆的时候,他更加的不知所措,象面对一个陌生人。他那脾气也没有一点的忍让,他自觉比紫仪小,什么事都该紫仪让着他,紫仪发脾气他一点不受,嫌她吵,嫌她烦人。他从来不想她为什么吵,他也从来不说一句安慰的话。有时候,紫仪吵的很绝望,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图他什么,为什么象守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似的守着他。吵到后来,她吵的一点情绪也没有了。因为彭化根本就不理她的茬。她整个一个自编自演自唱。紫仪不吵了,却有更多的情绪埋在心里发泄不出来。她觉得彭化一点也不了解她。而彭化呢,也发现新大陆似的宣称紫仪一点不了解他。两个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又跟斗急了眼的鸡,看谁比谁狠,专拣伤人的话说。
两个人又都非常伤心。
人钻了牛角尖就那个样子吧,越想不开的事情越钻不出来,紫仪就认定这辈子只跟彭化这一个男人了。她知道她对男人犯上了糊涂,越来越没品位了。有时候,她也很恼怒自己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男人。他甚至从来没有让她感觉到过幸福。他就是再有点小聪明,小才华,毕竟也是有限的。凭他现在的水平再努力也不会有多大的成绩。但她横了心,真的跟他过粗茶淡饭的日子也甘愿了。
紫仪知道自己只是耍耍性子,彭化哄哄她她就好。可他从来不哄过她。她开始挑剔他。嫌他吃了饭就打嗝,难听死了。嫌他穿的衣服孬,不上档次。嫌他工作不好,拿不出手。她猛发一阵脾气,发后就后悔。尤其一想到他的病,她就自责不已。赶紧跟彭化道歉。彭化生气归生气,倒没有不理她的时候。紫仪看的出来,彭化对她也是真心,如果不是真心,应该不会这么认真跟她生气。这么想着,她又开始哄彭化了。
世界很快就颠倒了。
有时候,紫仪很是伤神,彭化,彭化有什么好呢?他要是有建生的一半温柔就好了。
四月里天气转暖。彭化终于说能回来了。紫仪高兴的不得了。买了件淡紫衫子,等他来瞧。又收拾了房间,打扫好卫生,买了彭化爱吃的,等他来。
还是坐汽车来。下午四点半到。紫仪早早迎在汽车站外面。风很温暖,她亦春风满面。远远的见一辆车进站了,下来很多人。她仰头望着,没见他的踪影。忽然就见他从人群里冒出来了,穿了一件淡粉红的衬衫,依旧是上次来斜背的那个小包。她忽然有点激动,不知道这才第二次的见面,他是否还能一眼认出她来。她悄悄倚在栏杆上,遥远的看着他。他抬头张望了一会,然后就看见她了,大步朝她走来。紫仪微笑起来,笑自己小心眼。“你怎么不去接我,躲这么远干嘛!”他嗔怪着。她只含情看着他。彭化笑了,两个人并排往站外走,非常开心。虽然已经知道只留两天,紫仪还是满心希望他能多呆段时间,“能多呆段时间吗?”“这还是硬请假请下来的呢,这段时间太忙,老是有开不完的会。我跟我们领导说了,我都超负荷了,他才准我假。”“你这次来,咱们去哪?”她满怀希望的看着他。“什么到哪?就休息休息放松放松呗,还能去哪?”他对她已经家人似的随意了。
一进家门,放下包,他就手抄在裤子口袋里闲踱。阳台上阳光很好,他到阳台上转了一下。她给他倒了杯水,屋子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橱子,紫仪的简化风格。彭化坐在床上喝水。紫仪挨了他坐。又摸他身上穿的衬衫。“这衣服好看。比你上次来穿的好看。”“老人头的。打折时候买的。当然好看了。”她就笑,“谁惹你了,这么敌人似的。”“谁敌人似的?”他扫她一眼,继续喝他的水。她看他装模做样的样子就想笑,明明那眼里已经满是情意,偏嘴上不服软。“这么长时间不见,想我吗?”紫仪伏在他身上想撒娇。又想让他对她亲热些。他又斜她一眼,“你怎么不说想我?”“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呀。你先说”“谁说的就非我先说?”她不依他,头靠在他背上,哼哼着,“不行,我就想你跟我说。你不想我吗?”彭化的手轻轻抚摩了一下紫仪的背又赶紧放下了。紫仪觉得他装模做样。两个人已经这样亲密,他怎么反放不开?她又好笑又奇怪,怎么他又跟她生份了似的?她站起身来又给他倒杯水,“你那住的怎样?”彭化抬头看一下天花板,“比这矮,也比这小,也就六七平方米。”“你自己住吗?”“不是,我和我们头我们俩。”“你们头比你大多少?”“也就三五岁。河南人。”“那他结婚了吧?”“结了。老婆孩子都在老家呢。”她沉吟了一下,“在外面打工的,这样的情况很多。他是要一直在北京还是以后要回去?”“可能是要回去吧。在北京长了又挣不着钱,还不如早点回去。”“我也觉得是。要是你们干长了能给落北京户口倒值得,要不然这样在那漂着也不是个办法。还不如早做打算。”“这不就投奔你这来了吗?”他跟她开着玩笑。她也笑,“好,这次我就不放你回去了。看你到时候还走不走。”“你养我呀?”她说,“怎么不可以?只要你不怕人说你吃软饭。”“那我丢人可丢大了。 我可丢不起这个人。”两个人说笑着,他又打量她的房间,“看你也不会收拾,要我住,肯定比这整治的好。”“省钱呗。等有了自己的房子怎么收拾也不为过。现在治的再好也不是自己的。”他没作声。“我想去洗个澡。坐一路车,身上觉得脏乎乎的。”“你歇一下,我带你去。”“不歇了,又不累。”“那现在去吧。”她给他收拾好洗漱用品,引他到附近一家浴池。
她低头洗菜的时候,他回来了。他进门喝了一大杯水,跟到厨房里,看她忙活。她穿了一件低领的深紫线衣,黑色时装裤,弯身的时候,露出一截雪白的腰。他倚在门上,伸一根手指在她脖子上划。她觉得痒,不让他碰。他还是划。她回头横他,“你说回来你做饭,你现在就做。”彭化真的就挽起袖子做饭。紫仪靠在门上看他忙活,心里很满足。要是天天如此,就是萝卜白菜也是值得的。
两个人默默吃了饭,坐在床上闲话。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她弟弟叫她,她示意他不要做声,原来是叫她去帮着修修电脑,大哥家的电脑上不去网了。她简单问了问,只说她也弄不了,让大哥叫维修人员来修好了。放下电话,她不好意思的看着他,“现在见他们还不是时候。我想等到你毕业,小弟也毕业的时候,你说呢?”“你跟你家里提过咱俩的事吗?”“还没有。你知道现在家里的情形,我担心父母接受不了。”“那也得透透风呀。”她直直地看着他,“就是透了风,咱俩也立刻结不了婚。一提买房子你就说我让你抢银行,这样办事,怎么能结婚?”她又问他,“你跟你家里说了吗?”他说,“跟二姐说了。都不大相信。也是反对。”她没料到他家也会反对,“为什么?”“不靠谱呗。觉得你怎么也不会看上我呀。”她扑哧笑了,“你就说你给我下了迷魂药了。我就非你不嫁了。”他也笑,“我可没蒙你没骗你。小学文化,”她想起一个短信,顺口接上“
天亮后,紫仪跟彭化商量着要带他去看病。彭化坚持不去。紫仪以为他是心疼钱。又劝他,还不去。两人就商量着与其在家闷着,不如去爬泰山。七点半的车,上车后才发现人挺多。也没有座了,两个人挤在车厢里。彭化顾自打开MP3听了起来。紫仪一个人呆呆地站着。她有点恼。他一点照顾她的意思都没有。她忽然想到建生,哪次和建生出去,他都对她呵护备至。有一次,他趁人不注意,偷偷吻了她的脖子,那颤栗的感觉,紫仪至今难忘。 车到兖州,下了一批人,他老远的瞅着有一个空位,跟她打一声招呼就自己去坐下了。把她一个人撇在外面。紫仪没想到他这么恶劣,一生气,一个人跑到老远的车厢里去了。和彭化隔了四五个车厢那么远。过了半小时,彭化终于发现紫仪不见了,打她的手机,她也不接,只看着号码闪动。他又发短信问她在哪。她也不回。第一次,她意识到,彭化是这样不可原谅。一个男人远在千里之外无法照顾自己的女人是可以被原谅的。他和自己的女人在一起却仍然不知道照顾她,那就是不可饶恕的了。女人可以教一个男人照顾别的女人,却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手把手的教育男人如何照顾自己。紫仪怀了深深的凄凉,她恶毒的发出一条短新,“你不如建生的十分之一。”她不知道彭化会怎么想。她也不去想。
车到泰安了。紫仪给彭化发一条短信,“下站。”就下车了。拥挤的人群里她没发现他的身影。出了站台,还是没见他。她有点慌了。好歹是自己把他带来的,要是丢了怎么办?她找了个台阶坐下,不停的东张西望。就在她几乎失去耐心的时候,他在人群里出现了。看的出来,他很不高兴,见到她大是生气,“你跑哪去了?我找你找不着。”她几乎要回嘴了,她先前的怒气还没消,但看到他出现的喜悦覆盖了她,她不生气了。
紫仪的计划是到天外村玩一下。用一天的行程。两个人花费二三百块。没必要爬泰山主峰那么高。那样行程不但要拉长,他们的花费也要增加。她没想到以前的旅游路线改了,已经没有了短程,只有一票到南天门的长程了。一张票一百多,她的意思是就不要去了。她没带这么多钱。彭化很不高兴,愤愤的买了两张票,一边埋怨她带的钱少了。“我又没说要爬那么高。真爬上去也没多大意思。再说去年我和同学来的时候还有短程票呢。一张短程票也就三十块钱,爬上去,玩的又高兴还不累。”“去年?去年都是老黄历了。我来一趟能不爬到主峰吗?那还有什么意思?”“你爬山你付自己的费用就是了,我不去了。你少这样子。”她很生气。前面的帐还没跟他算呢,现在又这副德行。她越发觉得自己太天真了,以为这样的男人是能教育好的。“票都买了,不去什么不去。”他带头气乎乎的往前走。紫仪气鼓鼓的跟在后面。
盘山公路蜿蜒着引她们前行。两边树木郁郁葱葱,越往上走越多深沟险壑。阳光很好,不时有汽车从她们身边驶过。两个人开始放松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我以前在这里上学的时候常来这边玩。那时,天外村还没建起来。同学一起好到黑龙潭。黑龙潭很深,传说通着东海。”“北京周边的地没有我没到的地方。我都玩遍了。单香山我都去过好几趟了。”“你晚上爬过香山吗?”“没有。白天爬也很险,晚上更不敢爬。”“晚上爬泰山就很轻松。黑乎乎的也看不见路,就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南天门就到了。因为看不清所以也不觉得累。渴了在半山腰喝碗小米粥那是最好的,特别是冬天的夜里,爬山的人少,三五个做伴悠达着走,跟散步似的。”
到竹林寺,近中午了。两个人都觉得饿。沿着公路一侧,一条小径通向一家饭店。建在一坐土台上,三五间瓦房,瓦房下两三处平台,围了木栅栏做了简单分割。一块栅栏里放一张小矮桌并几条马扎,算是一个单间。他们要了一个焖鸡,又要了一个素菜。他还要了瓶啤酒。她心里盘算着要花很多钱,有点舍不得。看他默不作声的样子又不想再因这事和他起争执,也就没说什么。她坐在栅栏里等。他闲不住,围着饭店左转右转,不停打量。又跟饭店老板打听有没有近路到山顶。她知道他是着急天黑到不了山顶。她觉得天黑到不到山顶并不重要,那是早晚都能走到了,既然来了,左右不迟第二天回去就是了。对于整体时间的把握,她还是有信心的。周围好几处人吃饭。不远处停了几辆车。大红山鸡咯咯叫着绕来绕去。她让太阳晒的快睡着了。懒洋洋的,她模模糊糊想着,走到哪是哪呗,何必非要赶一个什么目标呢?这样无所用心的游玩才最放松。
焖鸡上来了。吓了他们一跳。整整一个洗脸盆那么大一锅。去问时,老板说,他们是按斤卖的,因为他们只说要焖鸡,没说鸡的斤数,所以就挑了个顶大的给他们。明摆着就是宰客。两个人都很郁闷,又无可奈何。紫仪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彭化好象也没有非要理论出个所以然的意思。所以两人这顿饭就闷声不响的吃了。彭化跟老板要了方便袋打包,放在他那个黑包里背着。他们不再沿盘山公路走,而是竖着翻过一座座山包。这样能节省很多时间。紫仪不喜欢这样急行军似的旅行,她更喜欢悠闲的节奏。但很快的,这种别具一格的行军又调动起了她的兴趣,她很快就兴致勃勃了。
彭化对穿山越岭好象很在行。他的机灵在此显现了出来。每当紫仪晕头转向摸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他总能准确地找出他们所在的位置,并找出前行的方向。紫仪问他,“你能分清楚东南西北么?”“分不清。知道咱们往哪个方向走就行了。”紫仪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她乖乖的跟在他的身后走。一路上,他们踩着丛生的棘草,不时见到野兽留下的粪便。彭化一律归为狼的粪便。紫仪对于这个完全没有概念,虽然半信半疑,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彭化行走的累了,他的体质明显的没有紫仪好,走多一会他就想歇一下。但他不想被紫仪看扁,所以硬撑着的走。紫仪夺过他身上的背包,自己背起来。彭化也不再坚持。彭化还是走在紫仪的前面,有时他们贴着山边的时候,能看到盘山公路的踪影,有时候,汽车就从他们的身边擦肩而过。这样的体验很新鲜,紫仪兴奋的老想大喊大叫。
他们走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三点的时候,他们在盘山公路下的一个山坡上躺着休息。山很静,只有暗哑的松涛声。他们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累的不想说话。彭化躺在紫仪上侧半米处。紫仪几乎挨了他的脚。草地上有零星的紫花。紫仪采了几朵插在鬓边。“不好看。扔了。”彭化说。紫仪扔了,爬到他跟前。“干嘛,你?”彭化斜睨她一眼。紫仪最气他那样子,好象她一到他跟前就是要和他亲热,而他一副不想要,很被动,受勾引似的,“我怎么着你了?你说,”紫仪开始挠他。“手脏乎乎的,别碰我。”紫仪越是不肯饶他,就好象她真的多埋汰似的。“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怎么老很嫌我似的?”紫仪不满的问他。“哪有呀,只有你嫌弃我,哪有我嫌弃你的道理?”彭化满不在乎的说。他的态度伤着了紫仪。紫仪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被他尊敬,也不被他重视。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是这样不阴不阳的。“彭化,你和缪丽真的分手了吗?”“问这个干嘛?”“就随便问问。”“神经病。”彭化转了个身,背对着紫仪。“那你为什么老是这样对我?我没什么对你不起的地方吧?你要老这个态度,让我又怎么想呢?”“我没怎么呀。”彭化转过身来,“真没什么。”紫仪疑惑地看着他,是因为教育的差异造成的恋爱方式不同么?她有点说不清楚。
上面盘山公路不远处就是中天门了。很多人在那里休息。喝水或者吃东西。车站里停了很多车。也有许多卖纪念品的。他们随着人群一家家的看过去。彭化开始不停的选购。这个给同事,那个给同事。紫仪看他多选择的是些零碎玩意,什么葫芦呀,玉石呀,并没什么特别处,就劝他买点有特色,回去也好有个交代。紫仪仔细挑了两个手机坠,椭圆的心形,象一滴眼泪,正反面都正楷雕字。正面是:吉祥如意,反面是:出入平安。紫仪欢喜着买了,拿给彭化看,“你看这个寓意多好。又是楷木雕。送给你一个,我留一个。咱俩一人一个。”就要他的手机,要给他穿起来。彭化把一个手机给了她,紫仪细心的穿了起来。“那个手机是公用的吧?就不用了。”彭化“恩”了一声,眼睛老远的看见前面一家店前挂着长长一串木制的佛珠,赶紧走过去,紫仪跟了过去。彭化看了那串佛珠,爱不释手,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紫仪看那串佛珠真是有趣,挂在彭化
她怔仲着跟他前行。心里已经没了游玩的兴趣。找一个对自己百般包容的人真是天方夜潭。找那个对自己至真至纯的人也是镜花水月了吧?回头想想,她又何德何能让人对自己如此呢?她一介平凡女子,茫茫沧海一粟,能得到爱神如斯垂青么?她心里百般嘲弄着自己。一时有点自轻自贱。
一群学生从山上下来了。年轻的面庞上闪着喜悦。紫仪想到了学生时代的自己。指给彭化看。一个老太太在一块大石上铺了一张纸,上面浓笔黑墨写着算命什么的。彭化正好想歇歇脚,
不知道为什么,紫仪有点害怕彭化了。她已经将心交付给了他,她害怕彭化离开她。先前在他面前的骄傲和高傲,被他一句“残缺”收拾的一点也没有了。面对他,她甚至有点自惭形秽。
彭化很快又和一个从淄博来的小伙子熟识了。那人姓张,和妻子一起来爬泰山。一看就知道是从农村来的。四个人结伴同行。紫仪跟着彭化叫老张哥,又称呼那人妻子嫂子。彭化和老张走在前面,紫仪只得和嫂子并肩而行。那女人并不爱说话。紫仪和她攀谈几句,耐不住性子,又赶到前面去了。老张有点胖,爬起来很慢,他妻子也挺慢,倒合了彭化的节奏。紫仪听老张跟彭化说,“你对象爬山挺快。”也没听见彭化说了什么。紫仪就远远的把他们甩到后面了。她不想和他们多呆在一起,有什么事让彭化应付吧,这都是他招来的,她不想让人看出她和彭化之间的破绽,看出他俩的不协调。
整个慢十八和紧十八都是这样过来的。过了南天门升仙坊,云雾飘渺,人人精神一振。南天门当街一个大香炉,上香的人络绎不绝。彭化非要坚持上柱香不可。紫仪觉得不早不晚的,不明白他要搞什么名堂。彭化买了一柱高香,点燃香烛,围着香炉转了起来。他双眼紧闭,嘴里念念有词,煞有介事般,看在紫仪眼里却是愚不可及。紫仪气的大叫起来,恨不得拽住他的胳臂,彭化挣脱了,转了三圈,他停了下来,恭恭敬敬的把香插到了炉里。紫仪不高兴地嘟起嘴来。淄博的那对夫妻自己闲逛去了。彭化非又赶上他们,和他们同行。
已经是夜里七八点了。四个人饥肠漉漉,彭化领着到了一家很高档的饭馆。紫仪看老张并不情愿的样子,想着人家或许并不乐意多在吃饭上花钱,就捅了一下彭化,不让他多事。彭化没领会过来。紫仪没法,四个人要了三四个菜,四碗面汤,都是青菜,还贵的出奇。彭化又张罗着让服务员把山下带来的鸡热了。彭化和老张推杯换盏的喝酒。叙起年龄,才知道,原来紫仪和彭化比他们两个都大。这下紫仪和彭化不好意思起来。老张因说自己孩子都四岁了,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听说紫仪和彭化还没结婚,不禁连连称奇。又说他平时是做“门”生意的,他们淄博这个生意做的很好,周边城市都知道,就是紫仪她们城市,他也是去送过货的。紫仪平时并没接触过生意上的事,所以谈起来有点不上路。又问彭化在什么地方工作,说是北京;又问紫仪,紫仪说了,老张惊讶的不行,“你们两个人不在一块怎么生活?两地分居呀?”弄的紫仪很没话说,低着头在那吃面,任彭化和他周旋。彭化也是含糊一番。老张想不明白,反以为是自己层次太低,不能够了解城市里的人。又问两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彭化喝杯酒,叹息一声,“我老农民一个…”,紫仪怕他说出什么话来,赶紧笑眯眯接过来说,“他是做后勤的。我在办公室工作。我们俩的工作性质差不多。”又周旋着谈些家庭事务。老张虽然满腹疑惑,只不好多问。他妻子也连连给他使眼色。
吃过饭,彭化和老张都去付钱。紫仪和老张媳妇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时才知道是老张把钱付了。紫仪骗子似的红了脸。彭化还在那谦让着,两个人在那称兄道弟,互相留了联系电话。亲热的不行。她实在无法理解这种交往方式。在她的生活原则里,从来没有这样轻易占过别人便宜。但凡有事,她都宁肯自己吃亏。彭化和胖子老张在天街上溜达着。不时有人过来问他们是否住宿。晚上九点的天街已经很冷了。紫仪很想找个房间暖和一下,她数了一下自己的钱,不到一百五十块了,最便宜的房间还要一百八。她把目光转向彭化,希望他能做出表示。彭化根本就没理那个茬。他和老张一家家旅馆的讨价还价着,兴奋的不行。紫仪拖着厚重的腿和老张媳妇一起跟在他们后面。老张也根本不想找宾馆住。他是那种一看就很会过日子,不舍得乱花钱的农村人。他也很忠厚老实。他们转了很多家宾馆,都因价格谈不拢折了回来。紫仪凑到彭化耳朵边,“咱自己找个房子住吧。回去我给你钱还不行吗?”彭化没作声。紫仪叹了口气,跺跺脚,靠到边上去了。老张说,“要不,你们俩找个房间住下吧。我看你对象也很累了。我们随便找个地方蹲一会就行了。”彭化说,“天还早着呢。再在街上呆一会吧。”他们在天街一脚的一个小石桌边坐了下来。彭化的手机响了。“谁呀?我?我在外面呢。都好吧?”他大声应起来。紫仪闷闷不乐,一个人溜了出去,靠在石栏上看无边的云海。路灯在云雾里也是迷蒙的。紫仪不明白自己怎么顺从一个人顺从到了这样。她一遍遍反复问自己,对以前的事后悔吗?和建生在一起错了吗?后悔吗?不,她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她对自己的感情负责。她忠实于自己。然而呢?在彭化的眼里,自己肯定是污迹斑斑了,不值得珍惜。他瞧不起自己吗?或许吧。世界上的男人都是这样子的吧?看着好象不怎么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的很。那么,彭化在乎自己吗?他是因为在乎自己才吃醋了吧?紫仪胡思乱想着,不能找到一个答案。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又停了。是彭化打来的。
或者是因为教育的差异而对事物的理解不同。紫仪匆匆得出一个结论,就象石桌方向奔去。
一个年纪大点的人正和彭化他们闲谈。“什么事呀?”“和人商量好了,在人客厅里坐一晚,一张沙发三十。”“这么贵。”“比在外面冻着强。”他们跟着个旅馆人员走,绕过几家旅馆,拐进一个窄胡同,打开一个墙壁上明显新开的木门,进了一间很拥挤的客厅。客厅的面积并不小,足足有三十多个平方,一个小女孩子在那里支应着客人。领他们来的中年女子是老板娘,她的丈夫到外面拉客人去了,还没回来。紫仪听她大声问着那个小女孩,“你姨父还没回来?”知道她们是亲戚关系。客厅两壁都是窄小的门,象客船上的舱般大小。里面满满噔噔住满了人,有人打开门上厕所,从敞开的门缝里可以看到是学生宿舍般的上下床。同来的那个老头笑了,“这里才是真正的寸土寸金呢。”大家也都笑。老板娘引他们一行到客厅后进,那里一溜一圈沙发弯着,看的出来已经不是第一次留客了。紫仪挨着彭化坐到了最东边两张沙发上。沙发上有个很大的靠枕,人稍微蜷曲一下是能睡的很舒服的。紫仪不想参加他们的攀谈免得再惹起尴尬,闭目养神。彭化看到紫仪前面的桌子上散放着一盒打开的烟,就让紫仪帮他抽一根,紫仪不肯,他探起身来自己叼了一支。紫仪大吃一惊,她以为他那样干净的人是不抽烟的。彭化笑了,“男人哪有不抽烟的。”紫仪看他女子似的手夹了那根香烟,说不出的好看,渐渐朦胧着睡着了。忽然喧哗起来,彭化凑到她跟前,“大家讲好价说泡脚呢,你请我客吧。”“多少钱一位?”“三十。”“行,我请你吧。”紫仪想着他已经花了这许多钱,自己请客也理所当然的,慷慨应允了。那个小女孩先端了盆水放在紫仪面前,紫仪意识里还没睡醒,就看那水腾腾地冒着热气,里面泡着些药材。紫仪身子稍坐直些,小女孩已经给她脱了鞋子,卷起裤腿,把她的脚泡到了盆里。紫仪只觉得一阵舒泰。侧头她微笑着看彭化,“真舒服。”彭化说,“还是你有福,睡着觉就有人来给你泡脚。”紫仪觉得可不是跟做梦似的,就问谁带的头要洗的。彭化朝那个老头一努嘴。那个老头正大声要老板娘过来给他泡脚呢。紫仪似醒非醒,梦似的恍惚着。也不知道几点。跟彭化要他的手机。彭化递过来一个。是栓着紫仪送的手机坠的那个。紫仪打开,已经午夜三四点了。紫仪又看他的短信,里面三四条很久以前她发给他的短信,“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你。或许在我的心中,对你的感情更象弟弟而非爱人。我和建生在一起的时候,感情明确而真挚,没有丝毫的怀疑;而我和你在一起,我把自己折磨的痛不欲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爱你。我常常觉得和你在一起就象陷在一场大雾里,我怎么努力也走不出来。”那是冬天她对他不满意大发脾气时发出的。那时候她还在挣扎,困惑于自己的感情。想来这困惑带给他的伤害是深刻的,否则,他又怎会把短信留到今天?紫仪的心里又酸又楚,她扳过彭化的头,对着他的耳朵,“我以后好好爱你。”彭化吃了一惊,看了一眼泡脚的小女孩,赶紧把手机从她手里拿开了。她甜甜的看着他,觉得他虽然不擅长表达感情,但应该能够明白她的意思。从今往后,她的心里应该只有他一个,她只能一心一意的对他。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孩,屏弃了世俗眼里的她的丑陋接受她,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对他好呢?诚然,他粗糙,不懂礼仪,不会照顾她,也不会甜言蜜语,但对他做出的大善,对他高贵的心灵,这些枝叶的东西又有什么紧要呢?紫仪觉得自己的心在融化。他对她再坏,她也能接受了了。
彭化并没注意这些。那个女孩给紫仪泡好了脚已经在给他泡了。他全心全意地享受着这些。紫仪又悄悄偎到他头边,“晚上谁给你打的电话?”“什么电话?”“就是你在石桌前接的那个。跟你很熟哦?”他笑起来,明白了她的小心眼,“是三嫂打来的。问我最近一段时间怎么没给家里打电话了。”她不信,他就又拿出手机给她看,果然,在已接电话上,显示的是他那个地区的区号。她认出那个。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为了掩饰,她又逼他拿出另一个手机来。这下他死活不肯了。她爬起来去他口袋里掏,他死死的捂着就是不给她。她奇怪起来,“什么秘密呀,不让我看?”他就是不说,推说是单位的。她就问,“是接收公文的么?”她想着自己单位里也有一部专门的接收公文信息的手机。他“恩”了一声。她也就不再追究。
早上五点的时候有人来叫看日出了。他们出来旅馆才知道天有多么冷。冷的人打哆嗦。没有办法,他们也跟人一样租了大衣穿。裹在厚厚的黄大衣里,每个人都臃肿不勘。他们并不认识路,旅馆的人引着他们去。其实不用引,路上的人流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去。天还是很黑,天边稍微露出一点鱼肚白。老张牵着他妻子的手,两个人簇拥着往前走。她也很想让彭化牵住她的手,可彭化一点也没有那意思。“有时候他真是个木头人。”她无奈地想着。他看中一块很大的突起的石头,在山顶斜探出很远,坐在那里看日出肯定很好。老张也想爬上去。两个女人都坚决表示反对。他一往上爬,紫仪就用劲把他拉下来,石头上雾水很重,她怕他掉下崖去。两个女人坚决反对,两个男人也就无可奈何了。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到处都是人,挤挤压压的。
他们等了很久,雾也没有散。太阳躲在深海里怎么也出不来。
天亮了。人群开始散。他们跟着人群到玉皇庙看了看,又下到山下的碧霞
山上不可久留,他们还要赶下午的火车。他们准备下山。但看看云封雾绕的山路,都有点胆怯了。可真不是玩的,万一一个打滑,可是粉身碎骨了。老张犹豫着和他妻子商量,两个人要做索道下去。紫仪探询地看着彭化。彭化也硬着头皮带她去排队买索道票。山风很冷,排队的人很长。紫仪看彭化冻的发颤。她从后面围住彭化,想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彭化明显地不想在人前这样举动,他腼腆地推了紫仪一下,紫仪还是抱着他不放。老张排在他们后面,“你对象对你不错呀,小彭。”彭化没什么表情地回头看看她。她亲昵地看他一眼。四个人一个索道车。他们和老张夫妻正好一辆。山风呼啸着从身边掠过,她忧心地看着漫山黑黝黝的树,庆幸着不用再为恐高症担忧。
到了中天门,他们一起吃早饭。紫仪觉得过意不去,坚持请老张他们吃饭。她跟彭化说了一声,彭化同意了。吃完饭付钱的时候,彭化掏出钱来,“紫仪,你去把帐结了。”紫仪有点愕然,他对她的态度,好象她是他手下的一个兵。当着老张的面,她没说什么,接过钱飞快地去把钱付了。她不知道她在老张的眼里,沦落成什么了。她一边结帐,一边困惑地想着彭化对自己的态度。他是觉得该让她受到点折磨还是单纯因为他的大男子主义?他是不是觉得做妻子的在丈夫面前要绝对的顺从才有面子?
她没有深想。因为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她心里只有一点确认,他还是喜欢自己的。要不然,他又怎么会千里迢迢的过来呢?
下了山,他们直奔火车站。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才到家。两个人累的不想动。又都爱干净,一起去洗澡。他洗澡快,让澡堂的人催了好几次,她才匆忙洗好。两个人从澡堂出来,一身的轻松,象睡醒了一大觉。回去的路上,他不停的看自己的手,沐浴过后,那手更是白皙细腻。她看他看手的表情,想起来欧洲神话里那个爱美的水仙少年,忍不住给他讲了。他第一次听这样的故事,却没有很大的反应。两个人都懒的做饭,从外面小炒上要了菜提回家吃。他显然饿了,见了什么都想吃。要了一份豆苗,还要了一份青菜。两个人都不爱吃肉。回去的路上他还是不停的夸奖自己的手。她有点受不了了,“你一个大男人家,老这么爱惜手干嘛?女人味太浓了,人家要笑话的。在别人面前可别这样。”他有点不高兴,撅起嘴来。她看他又象孩子了。只能人夸奖,不能人说一句。她一时脾气上来,也不理他。两人回家闷着头吃了饭。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休息,嘴里说着累死了,累死了。她把碗筷收拾了,回来也想躺一会。整个床都被他占据了。她没地方睡,只好推他,让他朝里面些。她扯着毛巾被挨着他躺下了。两个人身上都有淡淡的清香。他开始不老实了。她也喜欢他和她亲热。在外面的时候他总是对她那么冷淡,不把她当一回事,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和他是贴着心的。
下午五点多的车,他定了闹铃。两个人都小睡了一会。她不舍得他走。最重要的,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她想他给她个许诺,关于结婚,关于时间。他一直什么都没说。这让她心里空空的。她拦着门不让他走,她问他,“你是来干嘛来了?”他支应着,好象不明白她的意思。“你说你这次是来干嘛了?”他还是挠着头皮什么也不说。时间快到了,她把门打开了。放他出去。他一出去,她立刻就把门关上了。他象个被遗弃的小孩,徘徊在门外,低声说,“也送送人家呀。”她硬着心不去送他。他在门外站了一会,自己走了。她扑到床上大哭起来。非常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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