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易水萧萧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2-23 10:07:33 / 个人分类:小说
她很沉默。
了无生趣。
没事的时候她去图书馆。只有沉浸在书里,她才能有所寄托。
闲了的时候,她躲到一边听佛乐。只有在南无的音中,她才能找到心灵的宁静。
她不和人交往。紧紧封闭了自己。
她不再看任何文学作品。很多文学作品都是言过其实。生活里没有那样的至善至美。就她自己而言,她根本做不到无怨无恨。她自认是君子,但没有佛那么宽广的慈悲胸怀。
她恨。
恨。
恨。
恨到不知如何是好。
她买了一大堆考研的书。三十功名尘与土,她不愤世嫉俗,她要有事业上的成功。否则,她就太失败了。做为一个人,她就太失败了。
每天下班后,她就钻到图书馆里,自己看自己的书。日子过的很充实。在英语和政治里,她看不见一丝感情的字眼,她要的就是机械。她看了很多社会学的书,想考社会学。她觉得社会学研究的太有意思了。甚至可以把人的感情用公式表示出来。从出生到成长,它都有所研究。人的社会化。社会的社会化。微观到宏观,它都予以研究。但她发现了它一个致命的缺点。它都研究的是人“应当”怎样怎样,却无法计算实际情形。现实生活和“理论人生”完全是不一样的。拿她自己来讲,受到多年教育的熏陶,努力做一个礼貌,谦恭,忍让,尊老爱幼,体贴的人。她做到了。如果遇到一个受同样教育,能预测彼此行为方式并互动的人,她是对的。但是一旦遇到她成长环境以外的人和物,那就是错的。很多时候社会上老讲大学生不适应社会,不适应社会,他们也不想一想,他们拿美好的人生标准去教育学生,并培养他们的思维和行为方式。但是当社会上的人和大学生相处时,他们却又拿粗糙简陋甚至丑陋的标准去要求他们。教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这怎么不让刚刚踏入社会的学生感到无所适从?或许,真正的事实应该是:是社会上的人无法做到大学生的美好,而不是大学生无法适应社会。让刚走出大门的学生适应社会,有时候就是让他们直接放低道德标准。就是要把一个个纯净的心灵变的污浊。
她又看到研究农民工问题的文章。仔细研读,无非就是提高他们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再教化他们。她追问自己,她是尊重农民工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彭化也是一个农民工。她就是太尊重他,什么事都把他放在同等的地位上考虑,所以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她又想起了那个社会学命题,如果你的邻居是个黑人怎么办?她想,如果稍微改一下,如果你的邻居是个农民工怎么办?或许她以前的第三个答案是肯定的,但现在肯定是否定的。她不是改变了自己的世界观,她只是更了解了社会的真实。需要改变的不仅仅是人们对农民工的观念,农民工对这个世界的观念也必须提高。他们需要的是教育。他们缺少的也是教育。对于教育潜移默化的东西,能是经济和社会地位提上去就能随之提升的吗?
她知道自己只是个案。她也并不是瞧不起没有文化的人。她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取得很大成就的人并没有受过很大教育。她很佩服他们的坚持和努力。事实上,反思一下,她从来也没有否认过彭化在工作中取得的成绩和在生活里表现的聪明。恰恰相反,她是把他看的太高了,太高估了他。电视剧《亮剑》,向世界证明有李云龙这样的人。但李云龙这样的人在生活里太少了。而她,不幸,遇错了人。
她开始一点点调整自己的心态。她不能为一棵树丢了一座森林。她还要有广袤的生活内容。她的人生还没有完全开始,她不能败在开始。
她不懈的努力。
婚姻的事,她暂时不想提起。就算五十岁再结婚又怎么了?和不合适的人在一起生活,只会更痛苦。她不想再给自己制造麻烦了。
小白发来一个短信,问她怎么样。她简短回过去,“我现在过的挺平静。我没有能力教训彭化。我想我也没有那个狠心真对他怎么着。我自己的苦只能自己吃。我想忘记,所有的一切。谢谢你一直这样帮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谢你。”
九月了。下旬。她还在图书馆里埋头苦读。心情郁闷的时候她就出去散步,一刻不停的走,不让自己思考。她不能见小孩。听见小孩叫妈妈她就泪流满面。她觉得自己的心比以前更柔软了,不,确切的说,是更软弱了。她觉得自己跟个老太太似的,一天到晚的哭。她的声音也老了,粗哑而暗淡。她的容颜也老了。同龄的人明显的比她年轻。她憔悴很多。走到哪,人都开始叫她大姐。
只有头发开始长起来。原先掉了很多。开始是被他的病吓的掉成斑秃,孩子没时又继续掉,几乎没有似的。她熬了很多很多汤药喝,慢慢才长起来。这让她有枯木逢春的感觉。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开一切了。过去的恩怨也了了。
可是,有一个晚上,她吃了饭,在图书馆坐下刚看书看了一会,手机响了,是条短信,打开看时,是小白发来的,“他自杀了。我刚从医院回来。”她的心砰砰的跳起来。血液直往头上涌。半天,她的神色不定。那一刻,她觉得他还是个人。自杀最起码是他悔罪的表现。她甚至以为自己误会他了。过往那些恩爱情景又浮现眼前,她心里又酸又涩,翻江倒海般难受。过了好大一会,她才问,“他怎么样了?”“现在没事了。这小子,幸好命大,要不就完了。自己吞了一瓶安眠药。要不是他同屋的哥们发现的及时,早就没命了。”“你们通知他家里人吧。我跟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哦,还没找到他家里的联系方式呢。你知道吗?”“我不知道。以前还有他姨妹的电话,孩子没了,我都删了,现在不记得了。应该从他档案上能查到。”“没事,你就别担心了。我们能找到的。”“哦。现在,有人在医院看着他么?”“放心吧,他手底下那么多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陪护都没问题。”“哦,你们多费心吧。”“你还来看看他吗?”“有必要吗?”“他现在正难受呢,你和他聊聊说不定好。我们男孩子粗心大意的,恐怕说不到他心里去。”“他现在哪还会听我的?恐怕躲我也来不及。”她苦笑着,“我不想再受折磨了。我真受够了。”“唉,他现在挺惨的,身边也没个什么人。”她没作声,也不再回短信。
她那晚都没看下去书。脑海里都是他叫她“老姐”的声音。“老姐,我们去香山玩了。好多人呢。”“老姐,我学做了个FLASH贺卡,发到你信箱里了。这可是我第一次做呀。要保存好。”“老姐,这两天老有奇怪的短信发到我手机上,是你发的么?问我是不是单身呢。”“老姐,要坚强呀。”“不行,老姐,你不能再和隋建生在一起了。你不能一错再错。”“老姐,这是缪丽的照片,我们一起出去玩照的,你看看怎么样,多提意见呦。”她的眼睛痛苦的闭上又睁开。
那个永远的小孩,真的自杀了么?
乐乐的死,他真的无动于衷吗???
为什么?他为什么是这样的一个人?
为什么他就不能象正常人一样的结婚、生子?
为什么他要人为制造这么多痛苦?
她真的想不明白。她太不明白彭化了。
他太复杂了。
晚上十点半的时候,她给小白发短信,“天晚了,拜托你给看护他的人说,晚上谨慎点。他再有什么举动就不好了。他没有亲人在那,只能靠你们这帮朋友了。”小白连说“放心,放心。”她睁着眼睛睡不着,想着他的可怜样。“是愚昧让他这样的么?”要是早在他上五年纪那个时候知道失学给自己带来的痛苦,是不是命运会转变?历史的原因不能完全归结到他身上。十二点半的时候,她又给小白发短信,“不好意思,你能打电话看看他没事吗?”小白半天才回过来,“我都睡着了。打了,没事,没事。”早上五点的时候,小白主动发过来了,“一天过去了,都没事,放心吧。”她微笑了一下。
他对她无情,她终究不能对他无义。
并不是她爱他有多深。
有情有义,无情亦有义。
她踯躅着给他打电话,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手机通了却没人接。她斟酌着给他发短信,“彭化,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没什么大碍吧?也不知道给你发短信会不会太打扰你,希望你一切都好。”写完她恨的直咬舌头。她找不到合适的话跟他说了,又把自己放的太低。人家肯定觉得她很贱,那样对她了还这样死咬着不放。“等你伤好了赶紧找个女朋友吧,老姐还是希望你过的幸福。”发出去还是觉得不妥,她在那里气的蹦脚。在和他关系的措辞上,她已经没有立脚的地。左右不是。她又生气自己是自找麻烦。他爱死爱活关她什么事呀!很久之后,他什么话也没说,发了一个短信,“秋虽本无伤绿意,绿却因它而变黄。绿恋生土别前泪,秋传歉意带绿伤。”天,他这意思是埋怨她了!他是恨她伤他太深?她什么伤他了?自尊还是孩子?他是嫌她终究还是把孩子流了?
既然他也埋怨她,又为什么当初他不要那孩子呢?是他自己觉得能力太低养不了吗?可他很多同事条件尚不如他们,不一样结婚生子吗?
她越发不理解他了。他变得越发难以琢磨。她自己在那里受那许多罪,他给她的伤害,他倒不说了!这人骨头里还是自私!
秋忙。十月中旬的时候。她去北京。她发短信告诉他她在北京逗留的时间,并说有时间就顺道看看他,没时间就算了。
事先小白帮她打听了,他刚从上海玩了回来,又转到山西去了。她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有这么多时间玩了,也不想理会那么多。他在,她就看看他,老朋友式的;他不在,她就办自己的事。
距离第一次去已经四个月了。期间却发生了这许多事情。坐在车上,她不胜唏嘘。
她一身黑衣黑裤,依然是早上五点多到站。没有人接站。甚至没有一点期待。她自己找车到一所学校招待所住下。她办自己的事,一直忙碌到中午。还是计划不多留,住一晚,第二天晚上的车回去。
下午他就从山西回来了。说是单位要开一个会。晚上,她忙完,他来找她。老远的她就看见他在校门口等着了。犹豫了一下,她走了过去。他不等她走近就领头往外走。这是他的风格。她跟在后面。她没想到再见到他还是觉得亲切。她嘲笑自己受的罪还不够。
两人到了一个小饭馆。他要她请客。他翻自己的钱夹给她看,真的就一百块钱了。他大大咧咧的在那坐着,穿一件破破落落的布夹客衫。她看他一身寒酸,还是为他难过。“你点自己喜欢吃的菜吧。”她跟他说。“你有钱,我没钱。”“不是有钱没钱的事,是我的一番心意。我也并不富有。”“就是,你老找我干嘛?我什么也没有,要什么没什么,没人性,混蛋一个。”他自己骂出她曾经骂他的那些话。她心里还是难过。想辩白自己来看他并不是非要和他和好怎么着,话到嘴边,想到乐乐一阵心酸,哆嗦了半天就没讲出来,眼泪先自下来了。他看她哭,更不耐烦,招呼服务员上啤酒。她自觉满屋客人很是失态,一时又控制不住,好不容易才止住哽咽。“听说你前段时间自杀了。”她低声问他。“什么?哪个混蛋这么说的?我非找他事不可。”“是小白跟我说的。你不要怪他。你出这么大的事,我不能不来看你。”他骂了几句,很是暴躁,仰头喝了一杯酒,“有时候我真觉得该找个人狠狠揍我一顿。”“你是欠揍。”她冷冷的说。两个人在饭馆里也不好多说什么,她本来吃过饭了,他挑了两筷子就出来了。两个人在街上走。她怎么瞧怎么觉得他矮了。“我怎么觉得你变矮了呢?”他觉得她问的愚蠢,“笨蛋,人还有变矮的吗?”她还是觉得他变矮了。她没想到手术后她自己变高了。她看着他瘦,又看着他冷,“快冬天了,你买件新羊毛衫穿吧。你身上还是以前那件旧的。不暖和了。”“我没钱呀。”“我给你买件邮来吧。这里东西贵,我没带很多钱。”“我用得着你给我买么?”她没觉得自己多事,心头一直盘算着给他买件什么样的才好。“你有女朋友了吗?”“你问这个干嘛?”“你年龄也不小了。该找个了。自己一个人在北京,有个亲人照顾还是好。”她婆婆妈哈哈。“你以为我没人要呀?我那抽屉里塞情书的人多了去了。”她笑了,“那挺好,那你从那里面挑个,我帮你参谋参谋。”“你帮我参谋?”他不满的横她一眼。她误会了他的意思,“那我不帮你参谋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定。我这个人眼光不行,老是识不准人。”她突然不恨他了。对他的感情还是多点吧。她欺骗不了自己。
到了学校的侧门,他跟她说,“你不请我进去喝杯茶?”才发现侧门已经关了。他一副臭样,她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绕着到学校大门。他送她到宿舍门口。她又不想那么早进去了。她心头泛起了幻想。如果两个人再和好多好啊!当初来办事的理由又何尝不是自己欺骗自己???!心底里,她是那么期望见到他,她还是不能没有他的消息。两个人到楼后暗影处,她拉住他的手,“你现在到底有没有女朋友?”他笑着望着她,什么都没说。她把他逼到铁栅栏处靠着,“你说说清楚,到底有没有?”“哪有呀。你看我能有谁要。”她笑了。非让他亲她一下。他亲了她一下。她再要一下。他亲了她才放开他。“我晚回去一天。明天你来陪我。”“干嘛?”“你说干嘛?陪我逛街。我还没逛过呢。”“去哪?”“西单。”“行。”“那你明天早点过来。”“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帐结了。拖着行李催他快点来。他打车到的。两个人拖着一大包书走,很累。他只管领着她走,也不告诉她东西南北。她分辨不清,还是满怀信赖的跟着他走。好象顺着一条铁路线走,头也不回。走着走着,他说,“到了。”她左右张望一下,右手一家超市,左手一家小工商银行,哪有西单的影?她忽然有点了解了,他果然对她说,“你在这等一下,我把包先放这一下。”她点头应了。就见他朝银行的一侧的小办公室走过去,一个穿制服的小保安慌张着出来了又迎进去。过了一会,他就出来了。打手势要她往回走一段。她走回去,两人在路边会合,他引她到一处商场。到处拥拥挤挤的大路货,象老家的批发市场。她怀疑不是西单。倒有不少衣服。两个人在商场里面转悠着。他很不耐烦逛,这里还没站住,就跑那边去了。害的她还没看好就得跟着走了。她想跟他买件过冬的衣服,又怕伤着他的自尊心,只推说要给大哥买件衣服,让他试穿。一家一家的摊点都没有特别喜欢的。他也没看见什么特别喜欢的。好不容易,她看中一件无袖的深蓝夹心领羊毛衫,摸着料着也不是很好,但款式很上档次,哄着他给他买了。一个北京的朋友发短信问她回家了没有。他问是谁。她戏说是男朋友。他笑着,“要结婚的吗?”“是呀。”她也笑着回。他不作声了。她赶紧解释,“小心眼,是个女朋友。我要和她结婚,人家男朋友非剥了我不可。”他也笑了,“那女人和女人结婚也是可以的呀。我记得新闻上说哪个国家开始准许了呀。”“是荷兰。”她笑着打量他,“我要和她结婚你没意见吗?”“没意见。我送你份大礼。”“真让人没面子。”她捶了他一下。
两人回走。还是到那个小工商银行对面。他进去了半天没出来。她正等的着急,他背着包出来了,还有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他示意她先在那里等着别动,就和那个保安一起走了。她又等了很久,正着急要和他发短信时,看见他和那个保安一块回来了,招手示意她到路对面去。她急忙过去。
他介绍她和那个保安认识。还是那样简单,“紫仪,周紫仪。”又介绍那个保安给她认识。又说都是老乡。荷泽的。
她打了招呼,悄声问他怎么这么长时间,干嘛呢?他随意说,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休息一会。她皱皱眉头,他什么事都不征求她的意见。
一家地下旅馆。好象地下防空洞之类改建的,一间一间小小的,大概也就五平米。他指着这小房间对她说,“就这么小的地方,一天也要25块钱,一个月租下来500多呢。”“北京就是房子贵。还是老家好些。”那个保安在外面忙活了一阵进来了,紫仪不明白他在外面干什么,招呼着他坐。彭化让紫仪拿一百块钱出来给他,说是押金。紫仪掏出钱给了他,过了一会他就拿了张条回来了。三个人坐下聊天。那人就问紫仪过来干嘛。紫仪说过来办点事。那人笑了,“什么事非得跑一趟,我们头还不给你办了。”紫仪笑了,“他是向来不理我的。他不问我的事。”“这是怎么说的?”紫仪笑着,“你问他。”彭化不高兴了,沉着脸坐在那,对那人吆喝一声,“你回去吧。”那人赶紧的走了。紫仪说,“你怎么了?怎么惹着你了?”“还挺能唠的是吧?”紫仪想不明白,自己和那人没说几句话呀。就是后面的也是开玩笑似的说,没怎么着呀。“就你小心眼,人家随便说几句话也是事。”彭化一声不吭的脱了鞋子躺到床上。紫仪看他懒洋洋的样子也懒的理他。只剩下两个人在房间里了。紫仪坐在桌子前半天没动。彭化忽然说,“你过来帮我揉揉肚子吧。”“肚子怎么了?”“吃的有点不舒服。”紫仪就过去帮他揉。他的肚皮软软的,紫仪小心帮他按着,“怎么不舒服了?难受的很么?要不要买点药吃?”彭化说,“不用。”看他闭目养神的样子就知道他并不是说的那么难受。紫仪揉了两下就不帮他揉了。她挤到床上挨着他躺着。床上有一点味。“这里挺脏的。”“当然脏了。你看,”彭化揪起被子给她看。两个人把被子扯到一边。紫仪穿着黑外套不舒服,就起身脱下。“你看你,一身黑,黑老鸹似的。”彭化说她。紫仪不高兴的躺下,“我心里不高兴就穿黑的。我还带着孝呢。哪象你,没事人似的。”彭化没反应过来,“带什么孝?”“你儿子的孝。”彭化一下蹦了,“不许说了,不许说。”紫仪第一次看他这么凶也很害怕,她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你不让说我偏说,世界上有你这样的人么。”痛苦在她脸上扭曲,她躺在那里放声大哭。彭化一下子坐起来要下床,紫仪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一下子坐起来把彭化摁到床上,拳头砰砰的就砸了过去。彭化被揍的半天没动弹起来。好半天才坐起身来,嚷嚷着,“好了,好了,我看你再揍!”紫仪就收了手,彭化无可奈何地看着紫仪,“还是被你揍了。”“你挨揍活该。你就欠揍。”紫仪两眼还挂着泪花。两个人又挨在一块躺下,这次紫仪在里侧。紫仪轻轻解开腰带,“你摸摸这里。”她让彭化摸她的小腹。彭化说:“干嘛?”伸手去摸住了。紫仪的小腹平平的,瘦弱不勘。“你儿子在这里呆过。47天。”彭化一下子抽出手去,什么也没说就打开门冲到了外面。一个背提琴的年轻人从门口经过。紫仪也不理他,整理好衣服。过了一会彭化又进来了。他把门关上,坐在床前的椅子上,面对着紫仪,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我这会烦的不行。心里烦的不行。”紫仪看他一脸焦躁,“还是从前那样么?睡眠还是不行?”“恩。”“吃着药没?”“吃着呢。”紫仪探起身来,“要不,咱们出去走走吧?出去走走心里就舒坦了。”“不用。再过一会吧。坚持一会就好了。”紫仪看他焦躁的额头冒汗,心里又满是怜惜,“你呀,唉,什么时候才是个好呢。”温柔的抚摩他的头,彭化温顺的靠着她。“咱俩以后别吵架了,好吗?”彭化点点头。“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你说我改,行么?”紫仪温柔的说。彭化一下抬起头来,“你是得改。”紫仪说,“好,你都说出来吧。你说出来我立即改。”“你脾气不能那么急噪,不能动不动就说伤人的话。”紫仪觉得理亏,“好。这个我改。还有呢?”“还有,你自己想着吧。”彭化又站起身来。紫仪说,“你也得改。”彭化没说什么,点点头,他有点出神,摊开手,他有点无奈的说,“你到底看上我什么呀?我小学五年级毕业,还是个老农民,你说什么有时候我都听不懂。”紫仪说,“就是跟着你。”“你图什么呀?”“什么也不图。”“我已经不喜欢你了。”紫仪一下子愣住了,停了一下,“不行,你不喜欢我我也要让你再喜欢上我。”“随便你吧。”紫仪的心里何尝不是在想这个问题。她何尝看不出彭化带她到这里来的目的。她一点也不想让彭化再亲近她。彭化说出“不喜欢她”反而让她不服输了。凭什么呀,你害我这么多,一句不喜欢就了事了?哪怕结婚再离婚,哪怕一辈子养着他,她也要让他在她的手上。她看着他,琢磨着他。彭化并不知道紫仪心里在想什么。房间的灯光开始明亮起来。外面天色黑了。彭化不停的看着手机,“快五点了,我们早点去车站吧。”“去那么早干嘛?我们多在一起呆会不好?”紫仪并不乐意。“我晚上单位里还有事。”“你不能明天干吗?我好不容易才来一趟,下次见到你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工作可以补上,见我可就没点了。”彭化不耐烦的看她一眼,“真的有事。”紫仪没话说了。她还是很容易忍让。两个人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紫仪拿起梳子梳头,彭化那边急的不得了,“快点,快点。”“又没什么急事,这么着急干嘛?”“你不知道,我们要先去北京西站拿车票,结果那伙计给买的是北京站的,我们还要到北京站去坐车。”“这样啊。是得早走会。我们要坐地铁吧?”“打的。”“你真大手大脚。”“赶时间啊。我性子也急。什么事等不得。”“除了结婚。”彭化不作声,领头往外走。紫仪跟在后面。
两人结了帐,外面已是黑蒙蒙的了。彭化拦了一辆车,两人往北京西站飞奔。到了,彭化跟紫仪要钱,“人家给买的票得给人家钱。”紫仪嫌麻烦干脆把钱包塞给他,“哪,你拿着吧。”“给我干嘛?”“结了帐再给我得了。”彭化让紫仪在外面等着,他进了车站旁的北京银行。紫仪想跟过去,彭化没让。也没多大会,他又出来了,两人又飞快地往北京站赶。紫仪问彭化,“这么赶干嘛?我们已经拿到票了。晚上十点的车呢。”彭化说,“我晚上单位还有事呢。”紫仪不高兴了,“你怎么跟赶我走似的?”彭化说,“象吗?”又说,“我单位上真有事,哪象你们那清闲的那样。真跟你们那样,我们早饿死了。”紫仪半信半疑,她实在不怎么了解他们工作的情形,只能姑且信之,“我可是很相信你的,彭化。”到了车站,彭化大步流星的往前赶,完全不顾及紫仪跟的辛苦。紫仪背着重重的包跟在后面累的喘不过来,她又开始怀疑自己跟这样的男人和好干嘛?还不赶紧扔到垃圾堆里算了。彭化并没有耐心陪紫仪等车,有家饭店兼营候车休息服务。彭化要了一间40元的房间,让紫仪在里面休息着等。紫仪看他花钱流水似的不禁皱眉,“你当我富翁呢。我哪有钱这么着花。”彭化嫌她当着服务员的面说了,不由分说的掏出紫仪的钱订了下来。彭化陪着服务员送紫仪到房间,服务员还交代着他就要走,紫仪叫住了他,“你等一下。”服务员出去了。紫仪偎到他的怀里,“你真不喜欢我了?”彭化没有说话,“我都改还不行吗?”紫仪小声央求着,“你觉得我哪不好我都改了还不行吗?”彭化的表情软了。“你亲亲我吧。我这段时间可想你了。你想我吗?”彭化亲了她一下,紫仪回亲了他一下。“我真的改。我们不吵架了好吗?什么都你说了算。”彭化只是微笑。紫仪以为这就是他的同意。她张开嘴要咬他的肩膀,彭化“哎,哎”的逃开了,“不许咬,怎么跟狗似的老咬人!”“你才是狗呢。咬你是打我的记号。谁叫你是我的!”“嘁,谁是你的,你还是我的呢!”“那俺是你的,你叫我什么?”紫仪娇媚的望向他,“老,老婆子,”彭化涨红了脸半天才叫出来,紫仪“哈哈”的笑了。那个纯真的彭化似乎又回来了。彭化拉开门,“我得走了。真还有事呢。”“那你不和我来个告别吻,老公?”彭化的脸又红了,“去,去,没完没了的。”关上门,他就走了。紫仪倚在门口看他走远才回到房间。
一个人等车很是无聊。紫仪差点睡着了。服务员来叫的时候,她以为在做梦。迷蒙着眼,她进了车道。上了车。看看手机,彭化一个短信都没有发来。“也许他的心里真的已经没有我了。”紫仪苦涩的想着,给彭化发了个短信,“亲爱,我走了。车要开了。”彭化回,“路上小心。”“亲爱,你一定要想着我。想着我对你的心。”
紫仪回到自己的城市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她的心还是沉寂。提不起精神。和彭化好象是和好了。但她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感觉。她也有点迷惑自己现在对他的感觉。是觉得他对自己太坏了连个道歉的话也没有吗?还是想一直缠着他而已?还是不舍得放开他?她不明白。她只知道,有彭化的消息她就很欣慰。她不管彭化对她是什么感受。她也有点明白这种感情实质上已是一种负担。她不管。她觉得彭化欠她的。他应该用一生来补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联系着。几次彭化都有话要对她说,可是每次时机都不凑巧。她也一直没有听到彭化要对她说的话。
紫仪还在准备着研究生考试。很辛苦。她和单位商量了很久才得了两个月的假期。没日没夜的埋头苦读。闷了就想给彭化发个短信诉说一下。彭化是不可能了解她的感受的。每次都气的她不得了。以前意识到的那种巨大差距在他们两个之间依然存在。紫仪不明白自己当初是怎么走到这条道上来的。以至现在一条路的走到黑。她常常叹气。
有一个晚上彭化给她打电话,两个人聊的什么不记得了。好象又是关于结婚的话题。彭化态度还是那么含糊,紫仪又忍受不了了,大发脾气,“我不是结婚狂。我也不是非要追着你结婚。你彭化到底怎样对我的你心里清楚。世界上有你这样的男人吗?世界上有我这样对你的女人吗?你自己仔细想想,从头到尾,你都象一个骗子似的待我。我有时候跟你发发脾气只是简单的希望你哄哄我,女人都喜欢跟自己的老公撒娇,你却总拿我当神经病待。我是神经病还是你是神经病?至少我没整天吃药吧?”彭化也生气了,“你永远也改变不了。咱们分手吧。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不喜欢你了。”“你早就想着跟我分手了是吧?那好,你跟我道歉。你对我说对不起,我就和你分手。”“我对你说什么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的事是吧?”紫仪快气疯了,想想平白牺牲了一个无辜的小生命,结果当事人还这样说,“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呀。我不想怨妇似的老拿孩子堵你,你自觉点。自己做的好事自己清楚。翻脸不认帐还得拿出证据呢。”“这辈子别想。我跟谁道过歉。”“做错了就该道歉。做错了就该认错。做错了还有理了?”“我正式通知你,我们分手了。”彭化挂了手机。留下紫仪一个人痛哭失声。这个男人真是她的克星!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彭化不理她她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有一个月的时间紫仪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每天她赖在大哥家看电视,脑子里什么也不想,看的什么也不知道。吃饭的时候吃饭,不吃饭的时候就软软的卧在沙发上。大哥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没事。她觉得她生命的生机已经被彭化抽走了。她无法理解彭化的思维。她也不是有多大恩惠对他,她只觉得他应该正常人一样思维,正常人一样互动。可是,她真的不理解彭化。也许,彭化自始自终也没理解过她吧???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思考了。每天盘旋在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一个月后,她觉得自己好歹要对得起自己报的名,窝在自己的小窝里,她拼命看书。累了休息,饿了吃饭,醒了看书。过的猪一样。难受时就发短信骚扰彭化。她知道这样只是恶性循环。彭化会离她越来越远。可她没有办法。她没有时间到北京去了。她也觉得去了也于事无补。她每天发短信给彭化只有一个目的,“你要跟我道歉。说你对不起我。”彭化越来越不理她。她越来越觉得这人没良心。真是没有天理!
考试完她感觉很不好。估计是没戏了。她心里空落落的,整天一个人呆在小屋里,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人也不想见,也不想去上班。大哥打几次电话催她去上班,她挣扎着去了。要过年了,单位里发福利,她跟着领了,心里满是惭愧。自己又没做什么贡献。感情把她所有的事都毁了。她也不喜欢这样子,可是无力自拔。她常常祈祷上苍,让她忘记一切吧,忘记一切的孽。就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也幻想世界上有一种忘情水,她喝了可以忘记一切。她跪在床上不停祈祷,让她忘记一切吧。
那年她死也不要回老家过年。父母就过来。她忍不住还是发短信问彭化回不回来过年。彭化说不回来。那是06年冬天。有一个晚上,彭化突然打来电话,“你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喝了点酒,好象临终遗言似的问她。“什么什么要说的?”“说我和你在一起的理由。”她心里无声的呐喊,“爱。只有爱呀。你不知道我爱你么?”嘴里哆嗦着却说不出来,“如果这个他都不知道,我在他心里还有什么意义?”彭化愣了一会,无声地挂上了手机。她象被世界遗弃似的伏在那里久久不动。
周紫仪二十八岁了。女人这个时候就老了。所谓美人迟暮。从这一年起,周紫仪以周岁计算年龄,不再喜欢充老。她自认是个襟怀坦白的人,别人问她年龄,均据实以告。她现在明白了,那是因为当时年轻,现在的她,恨不得藏起来几岁。从过了年,她就很少外出,窝在自己家里,要么就去图书馆泡着。她在图书馆也不和人来往,独自来独自去。无论刮风下雨都去。好象越苦越有乐趣。她更不讲究穿着,只要干净清爽就行,衣服越旧穿的越舒服。有一次,她抵挡不住诱惑买了一身紫色绒裙,图书馆走一趟,还是那样耀目,她有一些些得意。有时候,面熟的人和她打招呼,她总是匆匆几句话就应付了事。她不想人接近自己,更不想和人聊家常。她害怕,害怕别人问她的年龄,也害怕别人问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成家。她觉得自己是一匹野狼,四处躲避人的目光。
有一次,她再次看到《寒窑记》这个古老的故事,心底微微的惊奇了。那是盛唐的时候呀,男女风流韵事不啻当今。一个女子等她的爱人,十八年里没有动过凡心。她有点糊涂了。真的有人做到吗?自己以为的爱恋在王宝钏面前是否不勘一击?而自己的两场恋爱,哪一场更真,哪一场更实?她有点分不清楚。她的脑子坏掉了,任何演算都推不出了。她不知道自己对爱情忠贞还是不忠贞。还是她对每一个恋人都不忠贞,但对爱情是绝对的忠贞和不曲不挠?她没有办法分析自己。还是前者有情后者有义呢?她不知道。
彭化的那个手机号码停了。半年后成了空号。他的另一个号码在无数人手里中转,先是小白,后来小白又还给了彭化,彭化转给了一个山东老乡,山东老乡怀着无数的好奇,也没从紫仪嘴里探听出什么故事。紫仪没说彭化的不好,只说他对不起她,她在要一个道歉。后来那个号又停了很长很长时间。有一次,意外的又通了。紫仪为情所困,发一条短信,“你还好吗,彭化?”那边居然回过来一条,“你好,我是彭化的朋友。他把这个号给我用了。你有什么事需要我转达吗?”紫仪不想人知她过多事,虽写,“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意思请那人不必再问了。那人却打过电话来,紫仪通了电话,手机里是个女生,紫仪毫无声息的闭了。或许是彭化的一般朋友,没必要让她知道太多。这点,紫仪太迟钝了。她一点也没想到别的。她始终认为,彭化只有她一个女人。
偶尔的时候,紫仪会往那个号码上发短信。有时候却是狂发。这样的时候往往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无数往事从心头掠过,紫仪内心狂躁不已,恨不得生食彭化的肉。彭化当初描述过的症状一一在她身上显现。她觉得彭化是缺德事做得太多,而她呢,是气血淤积,一口闷气未出造成的。
那个号码又转到了一个东北小孩手里。第一次接到紫仪的短信,他以为人发错了。再接时才知道一个冤魂附到了这个号码上。而紫仪就是那个冤鬼。这样紫仪和那个小孩认识了。那个小孩不习惯发短信,坚持让紫仪打电话。他们通过几次话。那个小孩告诉紫仪,他彭化哥已经有女朋友了。很漂亮。又问紫仪漂不漂亮。紫仪说不漂亮。那个小孩又说,彭哥的女朋友也是东北人。紫仪一下敏感起来,“是不是叫缪丽?”那人说是。紫仪又问,“是不是个子很高,
紫仪心里还是怨。他真的有女朋友了。她并不是她表现的那么大度。她的内心很痛苦,整晚整晚的失眠,眼圈黑了好几圈。她突然想明白了当初给她回短信的那个女孩就是缪丽。她早就该明白的。能用那个手机号码的人想来都是彭化的熟人。紫仪记得缪丽的号。她好象突然找到了发泄途径,她一股脑的往缪丽手机上发了很多短信,把她和彭化之间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她。缪丽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缪丽大大责怪了她,并声称不认识她。紫仪第一次真切的觉得自己变成了冤魂一缕。她活在这个世上已变成了随意打扰别人的怪物。她疯想着,要是真的做了鬼倒好了,她一定日日缠着彭化让他不得安宁。就象《牡丹亭》的故事,也象很多其他的鬼故事。她一定要有所报复。
十二月的时候,紫仪又去了北京。她不知道自己这次去是干嘛。她想着是把乐乐的魂寄在寺里。北京这么大寄在哪合适呢?她不知道,她魂一样的莫名的去了北京。世界上大概没有这样神经质的女人了吧?紫仪被心中的委屈压的喘不过来,再不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到的时候还是五点。天漆黑一片。她让出租车送她到天安门广场。她想到天亮后找小孙那家工商银行。猎猎寒风中,很多人排着很长很长的队伍等着看升旗仪式。紫仪加进那个长队。为安全,也为自己找点目标。七点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看升旗的人四散了。紫仪提着手提袋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记忆中的方向全模糊了。她顺着天安门走来走去,走了两个多小时也没找到那个胡同,更没有那家工商银行。踌躇着,她不知道去哪,干什么。很多人穿过天安门参观故宫。她也跟着去。故宫正在修葺,非常宏伟庞大。她租了个解说仪,随心所欲的走着。参观完故宫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她打算晚上坐车回家。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着,她越来越了解自己心底的欲望。终于,她要了个车到金融街。车在西单商场停了下来。司机说,“你干嘛去,今天西单人特别多,小偷也特别多。要我我是不去。”紫仪说,“我就挤热闹去。我不怕小偷。反正身上也没多少钱。”司机止不住笑了。紫仪肚子很饿。又不知道吃什么。她买了一袋炒栗子,一边走一边吃。栗子很凉,弄的她心里也凉凉的。一边居然有几个人过来问她到西单怎么走。紫仪有点乐,她自己也还是陌生人哪。幸好刚才下车,她知道在哪。也不说什么,指示了就走。这城市真是大,谁在这都没根似的漂着。她一直走了很远,看到街道两边都是银行,互相耸立着,很高。她一家家的看过去,中国银行是第一家。她又看到了路对面的北京银行,门口立着三色的旗帜。她犹豫着,立老远的看,一边黯然。走到十字路口又右拐,路右还是一色的银行,一座更比一座气派。紫仪默然看着,一家家数过去,儿童医院对面,她站住了。银行临街一溜草坪,她停下来,坐下休息一会。脚很麻了。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她呆呆的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只低头吃着栗子。吃完了,她小心的把栗子皮放进袋里,收拢了,走几步塞到垃圾桶里。她又发了一会呆,想想终究还是没意思,绕到后面街上拦了辆车去北海。她记得彭化跟她说过,“光北海你一天也逛不完。”可彭化从来没带她去过北海,她来了几次也一个地方没去过。这次她要看看北海。车到了,她才明白出故宫斜对着就是北海的侧门。她转远了。先到了永安寺。很吉祥的名字,符合北京的大气。里面供奉着很多菩萨。还有如来。冬天里来游玩的人也不少,三五成群。进了第二间法轮大殿,她忽然想在这里为乐乐上柱香了。她喜欢永安这个名字。也愿乐乐能在此得到永生。她上了两大柱高香。默默念祷了一番,“菩萨如果有灵,就请你收了这条小生命去吧。他是多么无辜,托付这样的爹娘。要是有什么惩罚,我愿意承受。”拜了三拜,紫仪往后走。原来是白塔。那首美丽歌谣传唱的地方。上面是西藏的佛。紫仪看白塔下殿里有卖带孩子名字的小石头,就买了一个写着乐乐名字的心形石。上到白塔,她将石头献在功德箱里,只当把孩子贡献给了佛。北海果然很大。紫仪在里面走的腿都酸了。她随便找了个地方吃饭。一直到下午四点才粗略走了一遍。时间还早,她又不知道干嘛了。愣愣的,看天边的日头。天黑了,她就要走了。也许,以后,她再也不会到这座城市来了。就是有机会,她也还是不来的好。这座城市,无辜的被她的经历伤害了。更伤害了她。她在街上胡乱走。已经五点了。她看路边很多小店,还不如自己城市的整齐。这所城市究竟有什么好呢?她以前那样向往的博大精深,现在对她统统失去了诱惑力。紫仪知道自己老了,已经没有奋斗的心了。她该在她自己的城市里安稳的生活,直到终老。也许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变化最好。她所挂念的那个人,如今已经有另一个人在挂念他了,他的衣食住行,他的生老病死,都已经和她没关系了。儿孙满堂,白头携老的美好更是没有了。那个日日叫着她“老姐”的人已是陌路,那个她倾心吐胆的人深深拒绝了她。现在,他属于另一个女人,一个他本该属于的女人。她应该为他祝福,也该为她祝福,不是吗?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她不能太自私。他曾经说过,他已经不喜欢她了。现在,他必然还是觉得和缪丽更合适。就是从现实上考虑,他们在一个城市生活,也比和她两地分隔的好。紫仪的心都碎了。她曾经渴望的和他拥有的俗世的最微小的幸福现在也已经变成了泡影。以后她又是一个人了,一个人在这世界独行,孤单,又害怕。她又该相信谁呢?又将怎样才能再爱上一个人呢?她只觉得心脏已经百疮千孔,再也无力承受感情的折磨。
她给缪丽发了一条短信,“对不起,我知道不该打扰你。请允许我以彭化一个姐姐的身份表示我的祝福:祝福你们白头携老,永结同心。也请相信我是真诚的,姐弟一场,我希望他过的好。”
她又打车到了那家银行。绕行一圈,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办。天黑了。她咬咬牙,终于上车走了。
回来第二天晚上,她正在办公室赶一个材料。手机突然响了。居然是缪丽打来的。她接了电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对不起,是昨天的短信打扰到你了吧?”“干什么呀你,一天到晚的,我可没时间和你搅和。我累都累死了,你还吵个没完。”她默然坐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就完了。你什么意思你,你有什么企图?”她愕然,没想到缪丽这样说,“我能对你们有什么企图?”她说。“我知道你有什么企图?你一天到晚没完没了的发短信,你以为人都象你这么深学问看得懂呀?我就没看明白你短信到底什么意思。”她哑然无语,真是连短信也找错了对象,对牛弹琴,焚琴煮鹤应该是对她犯的错误的最好评价。她苦笑了一下,“你觉得我能有什么企图呢?”“你就把你和彭化之间的事给我说说清楚。”“我短信里已经说了。”“不行,你给我现在说。”她生气了,“你谁呀,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就凭你骚扰我。”她想了想,“这事说起来很为难。不过,你是缪丽,有权利指责我,更有权利知道所有的一切。”“那你说。”“我觉得我再跟你说这些都没多大意义了。因为,我昨天的短信已经说了,我祝福你们,希望你们过的好。我并没有找你们麻烦或者离间你们关系的意思。你应该听得出我的真诚。”“那谁知道呀。你要这样,干嘛还让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我承认,我这样做很不好。一方面,我希望你们好好过;另一方面,我又把彭化和我过去的事告诉了你,这不能不影响你们的关系。我心里也很清楚。这就是我矛盾的地方。作为他以前的女朋友,他很对不起我,我很恨他;作为他以前的姐姐,我又希望他有个好归宿。不满你说,我自己也分析不清楚我自己的思想。或许,我潜意识里还是做他姐姐的面多一些。”“那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02年冬天。”“我是03年春天认识他的。当时在一起玩感觉挺好的。”紫仪笑了,“我知道,你当时发短信给他,他问过我,问是不是我发的。”“是吗?他还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后来你们好,他还发过你的照片让我看,你长的挺好看,圆圆脸,很好看,很有朝气。”缪丽笑起来,“怎么这样!我都没想到。”“他写给你的情书我这里还有呢,”紫仪点着鼠标,“我念给你听听?”缪丽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紫仪一时没登录上,不好意思地对缪丽说,“真不好意思,没登录上去。”“没事,没事,”缪丽说着,又问,“那你们后来又怎么好上了?”紫仪不好意思了,“这我得跟你道歉。当时,我失恋了想找个人喝酒,就把他叫来了。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真的跟你道歉。一直到现在我还觉得不道德呢。”缪丽说,“后来呢?”“我问过他你的事,他当时的态度很模糊,就鼻子哼了一下,好象要自己把事情解决了似的。我坦白,我当时也太空虚,所以就跟他…”,紫仪省略了一下。缪丽说,“那他到你那几次?”“两次。”“你呢?来北京几次?”“加上给你发短信这次,一共三次。”“真有你们的。才见几次面呀,就发展这么快。”紫仪苦笑了一下,什么也说不上来。“这件事,从头至尾,我都错了。我现在这样,就是受到的惩罚。”“这惩罚可也够大的。”缪丽揶揄了她一下。紫仪想到乐乐,不作声了。“那你跟我说说你那孩子怎么回事?”紫仪的眼圈红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对不起,这都是我心底的秘密,我没跟人这样谈论过,所以还不适应。提到他,我心里就特别特别的难过。希望你理解我。”缪丽说,“提到你的伤心事了?”紫仪一下生气了,“你可以侮辱我,因为我自觉对不起你。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用这种语气谈他。”缪丽软下来,“对不起,我没对孩子不尊重的意思,我是觉得这事,你们做的,也太…”,紫仪幽幽道,“是他不要孩子。我没想到他这么没人性。我求过他,他不肯。我没有办法,只能…”“知道么?我一点不同情你。”紫仪苦笑,“好象我也不值得同情。太愚蠢了,是吗?”缪丽没作声。紫仪说,“我能问你个事么?”“你说。”“你们什么时候和好的?”“一直就没散呀。”紫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一直就没散,天天打电话,发短信。中间我不在北京干了,想回老家,呆了两三个月,他又把我搅来了。”紫仪喃喃着,“可是,我们也每天打电话,发短信。”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好,太盛气凌人了,所以彭化才不要她的。她是那样相信他,觉得就是全世界的人骗了她,他也不会骗她。她对他百分百的信赖。“那我05年六月去北京?”“我们好着呢。我不知道你来呀。他也没跟我说有什么朋友到北京来。九月份我们还去上海玩呢。”紫仪突然明白为什么当时彭化不让她出去玩了。九月份,她七月份没的孩子,他九月份却跟别的女人到上海玩了!紫仪只觉得一股彻底的冷钻到心里。“你说九月份跟彭化到上海玩的?”“是呀。”“我是七月份没的孩子。”这下缪丽也沉默了。“我以前骂他没人性骂恼了他,现在看来,他根本不是人,是禽兽!”缪丽沉默了一下,又说,“那年他是跟我回东北过的年。”紫仪再次想起自己深冬十一月奔赴北京,亲自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否认了。坐在那里,她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得证实一下再做决定。那个小白,我不认识,你能跟我说他是哪的么?”“具体哪我也说不好。是他以前单位的搭档。互相都很熟悉。”“你自己好好保重吧。我可没你这么好说话。等我调查清楚了,我就做个决定。”
紫仪杀人的心都有了。她没想到,自己左右周全,居然周全了一个骗子。她想着自己受的苦,想着再难再难,她也把他往好里想。她总觉得,即使没有夫妻感情,她和他,终究还有姐弟之谊。他对她再无情,她终究不能对他无义。却始终想不到,对自己无情无义的却是他。他再无情无义,最起码,也要有做人的基准。他却连做人的基本都没有。现在一切已经证实了,他真的不是那个值得她如此的人。紫仪两眼冒着火,哆嗦着,半天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她不能容忍自己这样受愚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不报,必有人报。
好几天,紫仪不停的思考着。她已经不顾虑任何事情。这个世界对她失去了分量。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挡她的愿望。
她悄悄去了一趟苍山。找到了那个生养彭化的地方。她悄悄打听了会宝岭的方向。这是彭化多次向她提及的。彭化说,水库里的鱼大的有几十斤,几个人才能抬动。彭化说,他烦闷的时候,喜欢一个人跑到水库边坐着。这里山青水秀,的确是长眠的好地方。
相关阅读:
TAG: 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