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喜欢金瓶梅？（正名篇”之二）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1-05 15:12:44 / 个人分类：原创

   《金瓶梅》的成书比《红楼梦》早200年，小说的布局谋篇、人物设置、语言风格，都对后者有很大的影响，可以说是一本惊世骇俗之作。可是，后者的普及程度以及在后人嘴里的评价，似乎都比前者高许多。为什么先驱反而不如后进为人熟知？表面看来，不外《金》“俗”而《红》“雅”；前者直白浅露，后者含蓄蕴藉，前者写一个市井光棍的传奇经历，后者写的是贵族世家的没落。就是丑，也丑得有韵味，一个乡下婆子刘姥姥，也是大观园中的一景，也可以入画了。另外更重要的，似乎是因为《金瓶梅》中的性描写有“淫书”之嫌而屡遭禁止。
    《红楼梦》我在学生时代及步入社会前期读过多次，以为审美典范。《金瓶梅》是近年才有机会细读，结合生活感触，才发觉确为奇书，其对人认识世界的方法的价值，是《红楼梦》不能匹敌的。其不能普及的原因，完全不是性描写之过（《金瓶梅》全书百多万字，性描写文字不足2%。即使依今天性学专家的看法，其中的性行为基本在健康、正常之列）。读书人若能平心静气、摈除杂念，认真读去，自然能发现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潜规则，体会到其对正统价值观的颠
覆和嘲讽，尽管作者以“因果报应”的线索结构全书，让西门庆这个大恶棍死得无比难看，后事无比凄凉。《金瓶梅》让人看到了一个和《红楼梦》完全不同的惊人丑陋的世界，这个世界所通行的规范，是后者的庄重、典雅、优美的悲剧所不能覆盖和解释的，而这个世界，却可能是我们一直在生活其中的真实世界。
    人们看《红楼梦》，可能不自觉地暗自想象为林黛玉或贾宝玉，津津乐道地品评十二钗的优劣，将其与自己生活中的人物比较。实际上，《红楼梦》中的生活相对于普通大众来说，不仅接触不到，而且想象不到，实在是遥远而特殊。《红楼梦》中的贵族，他们住高堂大屋，穿锦绣衣裳，戴珠宝首饰，写风花雪月，饮食起居、揖让进退，都显得那么美好、和谐，的确是“名正言顺”的贵族生活。

    还是回到主题中来，《金瓶梅》中有三个主要人物，虽然以通常的道德观来看，都是恶人，但他们在当时的社会中，却是“名正言顺”的人物，他们在干尽了无耻的勾当，却没有受到社会正统的排斥，因为，他们遵循了那个社会的潜规则，使自己始终处于合法的地位。虽然作者按照因果报应的套路给他们安排了悲惨的下场，却不能掩盖对潜规则的揭示：丑陋能够假“正名”以行，在于它们与社会体制的紧密结合。
第一个人物：西门庆。
    他本是商人后代，因为狡猾贪狠、致富有术，最重要的是结交官府（放债给官吏）、权贵，拜了太师蔡京为干爸，一跃成为山东一省的提刑长官。他平日相交的都是应伯爵那样的光棍帮闲，宴饮之间丑态百出。但是一到了正式场合，与府县官员、巡抚、状元、太监、钦差、直到太尉、太师等各级权贵们交往，西门庆无论是文书酬答、服饰礼节、宴会规格、应对言语，无不贴切合节，毫无疏失。因为他已经在这个系统中，是其中“名正言顺”的一部分，他的任命状是皇帝签发的。所以他昨天还在家中和妻妾宴乐，接到任命马上就找裁缝造圆领、采买官带，摇摆上街，端坐衙门理事了。他的“名位”是合法的，没有人能质疑他的“名正言顺”。

    第二个人物：陈经济
    陈经济是西门庆的女婿，也算是个世家子弟，帅哥，秉性轻狂浮浪。因为家遭官事，在丈人家寄居，勾搭上潘金莲。后来西门庆死了，奸情败露，被西门庆的遗孀吴月娘赶出家门。因为他不谙世事，一味轻狂，家境败落至不可收拾，直到成为乞丐，落魄中还当过道士和“土作头儿”的“兄弟”，可以说是低贱得无以复加了。因为潘金莲的丫鬟春梅喜欢他，春梅当了守备夫人之后，将他招至府中，称为自己的姑舅兄弟。后来守备出钱替他新娶了大户人家的小姐做妻子，还将他的名字带到军中。因为守备参与围剿梁山有功，陈经济因而获得“参谋”职衔，“冠带荣身”，拜见守备和出门应酬，都穿着参谋服饰了。一个败家子、浪荡哥儿、乞丐，因为是守备夫人的亲戚，便没有人质疑他的“名正言顺”。

    第三个人物：庞春梅
    春梅本是西门庆家中的一个丫鬟，一向“心高志大”、脾气暴躁。潘金莲败露后，也一同被撵出家门，嫁与周守备做妾。因为春梅长得漂亮，又生了儿子，得到守备宠爱，被立为正室。清明上坟，春梅是“行三作五，坐着大轿，无数家人围随”，吴月娘只能躲在旁边的小屋里“不敢做声”。因为春梅是现任命官的太太，吴月娘只是家里有两个铺子的寡妇。后来月娘巴结春梅，来往书简都称其为“周老夫人”，赶上门给春梅做生日；吴月娘遭人欺负，还是春梅拿着守备的“名帖”帮她解了危难。因为守备常年在外，春梅在家与陈经济私通，家人明知其事，也不敢声言。因为春梅是“名正言顺”的夫人。后来陈经济被仇人杀死，守备也未问情由。后来周守备战死疆场，朝廷“恩例”追封更高职衔，春梅成为“命妇夫人”，其子成年后可以继承父亲的官爵。最后，春梅因与家人之子周义通奸，纵欲死于床上，家人逮到周义，因担心“传扬出去金哥久后不好袭职”，将周义一顿乱棍“登时打死”。为给功臣遗孀、遗子保住名位，可以牺牲人命，因为保住了这个名位，就是保住一家的地位和财富。一家人都不由自主地选择名位而放弃人命，已经不能说是人性的残忍，而是“名位”的在那个社会中已经重要得超过了对人性善需要。可以想象，当金哥长大袭官，又是一个“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了。

    这三个人都是当时社会中“名正言顺”的人物，即使他们有这样的丑行，因为他们在正统中的合法性，所以终其一生也安然无恙。他们的凄惨结局，完全是作者为了掩盖其锋利的笔触，特意设计的因果报应。善良和美好不是社会发展的原动力，自私和贪婪才是（注一），恶人、丑行借助名位成为合法，隐匿在普通人视野之外，左右善良弱者的命运。《金瓶梅》把社会运行的潜规则用直白的方式表露出来，让人看到被“名正言顺”遮蔽和粉饰的真实，所以它不能顺利地普及到大众当中，就不奇怪了。

    直到今天“名正言顺”仍然是我们的一个思维定势，它让我们的眼睛只能看到“正当”的美好，却看不到“不正当”的真实。读《金瓶梅》，让人忍不住回头去想“名正言顺”本身的荒谬，反思我们自己的思维习惯，这就是我喜欢《金瓶梅》的原因之一。写美好、写梦想、写悲剧正剧的作品很多，可是，我们自己真的是作品中所写的那样纯真、善良、美好吗？

    注一：“用激起人们最卑劣的动机和情欲”的办法，对社会发展、经济繁荣有杠杆的作用。“卑劣的贪欲是文明时代从它存在的第一日起直到今日的动力；财富、财富，第三还是财富——不是社会的财富，而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单个的个人的财富，这就是文明时代唯一的、具有决定意义的目的。”
                                        ——恩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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