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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小婶子
2007-08-15 15:58:53
徐小翠是我初中时的校友,高我两级。在不大的乡村校园里,我曾时常与她碰面,记得那时候她中等个头,纤细身材,长长的马尾辫披到腰际;她脸儿生的素净,仿佛一丝纤尘也无,透出象牙的光泽;眼睛生得细长灵秀,虽然不是那种乍眼的漂亮,但是很耐看,又兼她安静羞怯的样子,确是人见人爱。
小武叔是我本家几十位叔辈中排行最小的叔叔,生得高大威猛。他跟小婶子正是初中的同班同学。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们在初中就偷偷的恋爱了,老师在上面讲“关关睢鸠,在河之洲”他们就在下面频繁的传递纸条儿,传来传去的后果就是两人双双中考落榜回家务农。
他们结婚时我已上大学,可巧暑假回家赶上他们的婚礼。听娘说小武叔自由恋爱娶来了漂亮的小婶子,我去看。扒着人肩往里一瞧,一眼认出了她----徐小翠,她居然成了我的小婶子。她穿着一身掐丝大红旗袍,头发盘在头顶,发间插着一朵玫瑰花。两腮粉红,一脸的喜气。神色比少女时光更加羞怯,许是因为看她的人太多了吧。她看到我走近来,笑了笑,看来也认出了我。我上前去仔细端详,感觉她眼中秋波闪烁,真是美不可言。
家乡乃孔老夫子的故乡,乡人多礼,所以婚礼进行的繁缛而冗长。礼归礼,闹起洞房来却是生猛,那些家伙对着新媳妇虎视眈眈,极尽调笑之能事,看到一些小伙子们趁着酒性对小婶子动手动脚,很是不入眼,一时性起,对着一个家伙就是一脚,很不错的一个大屁墩,把小婶子逗的大笑起来,笑声如珠玉,很是动听。在她放声大笑的那一刻,感觉她还是一个跟我无二样的清纯小姑娘,可不是?她才二十一岁。
婚后第二年,他们生了一个女孩,很像小武叔,但小武叔并不怎么喜欢。话音里他在盼儿子呢。后来我就来了北京,一直没有见到他们。如此岁月蹉跎,七、八年的时光就过去了,直到2005年我娘来给我伺候月子,偶然之间知道了他们的消息。
娘说:“你小婶子,还记着吗?可惨喽!”
我眼前立刻浮现小婶子羞涩美丽的样子,耳畔立刻响起她大笑时如玉珠一样的声音。
赶紧问道:“她怎么了?她跟小武叔不是自由恋爱结的婚吗?小武叔难道会对她不好?”
娘说:“也怪她自己命苦,又怀了六胎,没一个男孩!”
“又怀了六胎?他们要了七个孩子?!”我叫起来。“养得起吗?”
“计划生育管得这么严,谁敢要那么多?第二个孩子生出来你小武叔一看是个闺女,没让你小婶子看第二眼,就把孩子送人了!我去看她,坐月子的人呐,哪能流那多的泪哟,眼睛肿得像铃铛似的!一个劲得跟我说想孩子……唉,可怜啊!”
我顿时嗓门变大:“小武叔太过份了!生男生女取决于男方!”
“哼,这个小武啊,后来老婆又怀上了,这次他不等孩子生出来再处理了,怀了没多久就到医院托关系找熟人,给你小婶子照什么超,结果超出是个闺女,就哄你小婶子吃药,听说没多久孩子就流下来了,你小婶子哭啊喊啊,满村人都听到她在夜里喊,喊得人心里凄惶啊。我去看她,屋里连点烟火气儿都没有,更别说吃头子(饭)了。身子底下还流血呢……你小武叔不知跑哪去了。”
我心口像盖上了一块寒铁。“真想不到小武叔会是这种人!”
“唉,后来就更惨了,一连又怀了好几胎,都超出来是闺女,流掉了。流到后来,你小婶子也不哭了,流了没几天就下地干活。小武贩卖沙子赚钱了,不是人呐,他是一有空就看黄色录像,要不跑出去找女人,喝花酒,要不回到家打你小婶子,打得那叫狠哟,头发一大把一大把的朝下抓,脸上肿得像紫茄子,腚瓣子上都是脚印!现在,你小婶子不像个人样了……我看呐,这自由恋爱有时候还不如那媒人说合的有情份呢!”
“那小婶子还不赶快和他离婚?”
“离婚,你想的太简单了,离婚了到哪里去,娘家不要,自己又没房住又没本事找饭吃,还不是死路一条?再说,还有个大孩子呢!不为自己想还得为孩子想啊!”
娘说着激动起来,但看到我的表情,连忙住了嘴:“你坐月子的人,不能动气啊,咱不说这让人不快活的事了!”
我心绪好久不能平息,也只有连连叹息了几回。
2006年秋,我回到了家乡。那天在院落里闲坐,听到有人在门外喊道:“二嫂,借个锨用。”我抬头一看,一个短发干瘦的中年妇人站在大门上,有点眼熟似在哪里见过,仔细看去,居然就是小婶子。没想到,不到十年的时间,她变化这么大,我听娘说过她的事后,知道她一定是改变了不少,但是我没想到她连模样都改变了,变得需要仔细看才能认出来。她倒是一眼认出了我,赶快进了门,热情的问候起来。她的声音也变了,那如玉珠一样圆润的声音荡然无存,她声音暗沉干咽,就像一块久日暴晒的石头一样暗涩无光。等她走近,才发现她脸上的皱纹密布,面色枯黄,只有稀疏的几根短发贴在脑袋上,更可怖的,是在她的脖子和手臂之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里面有小圆圈样的,我想是烟头烫过的痕迹。我心中大骇,豁然站了起来,不知说啥好,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情,扭捏着也说不出话来,似乎很是羞愧,但她有什么好羞愧的呢?做孽的又不是她?我想要安慰她,又怕无故打开话头会引起她更多伤痛,结果我只呆呆地站着,她也躲闪地看着门口。直到我娘抱我的小女儿来,她才双眼放光,很快的走过去,仔细的端详着,她看孩子的眼光是很欣喜的。良久,才说:“真是个俊宝宝唉,像你,像你!”又问娘:“是儿子还是闺女?”娘说是闺女,她立刻把手缩了回去,脸上爬上来明显的失望,讪讪地离远了。没多久,她就走了。走时我从窗户里看着她的身影,就像枯柴一样消瘦,上衣和裤管空荡荡的,就像个纸人一样。显然,过往那个充满活力的徐小翠已被现实杀死了。
那次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小婶子,前两天,给娘打电话,娘似乎正在忙着,我问忙啥呢,她才说:“咳,你小婶子生了个大胖小子!我正要去买礼上门道喜呢,你小武叔乐疯了,摆了十几桌请客!”我连连说好,心里由衷地为她高兴。小婶子终于完成了任务,终于母以子贵,登上了自己梦想的舞台。但愿小武叔从此不再虐待她,让她像一个人一样地生活。 -
[论坛] 语儿的家
2007-07-21 11:06:34
语儿终于满面疲倦地在两扇黑色高大铁门前停了下来。
门前花开得可真火热呀,一串红,海棠花,兰草……指甲桃子如云如霞,哈,又可以染指甲,染到每片指甲颜色都不一样,手指肚儿也是红的紫的,好玩的很呢。
语儿敲了门,一边急迫地去闻那些花香。
门开了,是母亲,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她看到语儿站在初秋的阳光里,上身是簇新的大红色帽领衫,下身是白色棉质休闲裤,脚蹬一双白色运动鞋,头发扎成个低马尾,还烫了大花,显然是新烫的。只是脸儿比以前消瘦。
语儿叫了一声“妈”!就赶过去投在妈妈怀里,眼泪忍不住簌簌地下来。做母亲的只当是女儿想妈了,可不吗,一年多没回家了!
“小吕没来?”妈妈推开她问。语儿摇了摇头,看了母亲一眼,发现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变得阴霾,就像以前她没有考取重点高中时的眼神一样,连忙说:“他忙,等些日子就来。”
母亲拿起语儿手上的包,进了大门。嘴里嘟囔着:“结婚都一年了也没来看看!这是哪门子女婿……”
语儿惴惴地跟进门。
母亲说着把包放在地上,语儿自行去倒水,她刚拿起一个杯子,就见妈飞跑着过来挡住她:不用这个,我去给你拿杯子。母亲小跑着去拿来杯白色瓷杯,以前都用它招待客人。语儿不假思索的接过来,家里的水可真甜呀。
脱去大红色外套,这外套是她在启程前特意买的,因为她明白妈最喜欢这个颜色。露出里面的粉色秋衣,一见这粉色秋衣,母亲变了脸色:“好男不做回头事,好女不穿嫁时衣。这件秋衣是你结婚时穿走那件吧?怎么又穿回来了?”
语儿脸色一阵青白,没有言语。好一会儿才走到包前,拿出了清明前的龙井,“这是给您的。”两斤新茶花去300多块,是她咬牙买的呢。因为他们长时间找不到工作,吕卫又不肯吃苦去做工,日子一直过得拮据。母亲接过去看,果然喜笑颜开。又拿出一件深蓝色毛衣,是她为父亲织的。吕卫出门去找朋友聊天喝酒,她就坐在那张仅有的单人沙发里,看着电视,一针一针的织这件毛衣。不谙针织,手里的线拆复又拆,也不着急,烦了搁几天再织。反正,时间有的是,日子有的是,反正是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那么多的空白的时间像自来水喝也喝不了。所有电视剧里都充斥着爱情,爱情的气息似乎弥漫在城市的每个角落。晚上出门看到楼上小姑娘和一个男人楼在一起,嘴靠着嘴儿,依在她的门框上,旁若无人的。她生气又无奈,重重的关了门,呆一会儿又去开,还在。只好出门,踩着抗议的脚步声下楼去倒垃圾。让垃圾桶发出巨响,就是要提醒他们:别这么狂热和无所顾忌。狂热过后又有什么能留下呢,越狂热将留下越悲凉。当热闹的爱情终于面对苍凉的四壁,当两双眼睛互相看着好象没有看见,当甜蜜的情话终于变成了互相的指责和埋怨,爱情,就像一堆发酵的散发着温吞吞暧昧味道的垃圾,她总想着把它倒掉,可又担心自己倒掉的会是宝贝;又像是喝伤了的猪蹄汤,再见到这种汤,就赶快的躲开,连闻一下味道也不能够了。然而这一切改变并不需要太长时间,或许只要半年,或者,三个月。足够了。
语儿捧着这件毛衣呆看,母亲说:“呀,你也会织毛衣了?不是工作很忙吗?哪来时间织毛衣呢?”
语儿不知说什么好,是她一直在电话里对母亲说:很忙呢,没时间回去。吕卫就在她身边看球赛,神色永远那么懒洋洋。其实只是因为拮据,她怕自己回去时两手空空,什么也拿不起。她找出了一件灰黑色的秋衣,把那件粉色的换下来。母亲看着她的灰黑色秋衣,问:就这一件了?没有鲜亮点的?她说:没有了,怕包太重,没多拿。母亲说那改天去商场买两件。她没言语。
父亲回来了,见到女儿很是高兴。她原是父母的心头肉呢。自从她在一次邂逅时爱上了吕卫,不顾父母的劝说,飞去了他所在北方城市,与他结了婚。从她执意不听劝告的那些时候起,她也许就不再是父母的心头肉了。他们也许就对她冷了心。可是,她现在又回来了,又想做父母亲的心头肉了呢。
接下来的日子,舒适又迅疾的跑走了,她已在家呆了两周了呢。吕卫没有打电话,只发了几个短信来,她也没有打电话给他。奇怪的爱情,结婚前的半年里两人煲电话粥煲到话筒火热耳朵发麻也不肯搁下,结婚一年后居然连电话筒也不肯再去热乎一下。但语儿并不感觉伤怀,她在家里呆得很舒适,这里毕竟是自己生长了二十几年的家呢。吕卫呢?婚后,他的冷漠偏执小心眼才一点点暴露出来。她在他的面前感觉到了重重地压抑,到后来,她终于仓皇地要逃离那个家。
母亲总要在她看短信的时候凑过来问:“是小吕吗?他说啥了?”“没说啥。”“没问你啥时候回去?”“没有。”
婚前极力反对这门亲事的母亲,现在态度完全不同了,她似乎更关心女婿对女儿的态度。
一天,母亲出门,中午头上了还不回来,她有些饿,就自行到厨房去找吃的,她拿了个馍馍,啃了一口,淡而无味,就想找点酱菜来就口,这可是母亲的拿手手艺呢。小时候,菜少了不够吃,母亲就指使她去,从酱菜坛子里捞点酱菜,有时候,还有腌好的咸鸭蛋,语儿可是最爱这一口呢。回来后这些日子,总是母亲亲自捞一些酱菜来桌上,但没有吃到咸鸭蛋,可能是没有腌吧?
一坛酱瓜,一坛蒜头,另一坛一定是姜芽儿了,她打开来看,吃了一惊,却是满满一坛子鸭蛋。用手摸上一个来,多年捞咸鸭蛋的感觉告诉她,这是腌好了的鸭蛋。
母亲回来了,语儿已把饭菜摆好,桌子中间是两个对切好的咸鸭蛋,蛋黄已腌的流油了,泛着诱人的光泽。母亲本来笑着,可是看到鸭蛋顿然沉下脸来,以前邻居家来抢行拿走了什么物品,母亲脸上出现的也是这个表情。
这一顿饭吃得很沉默。腌鸭蛋没有人动。咬着饭,一些情景终于在她面前回放:洗好的餐具,她摆放好后母亲总是会来重新收拾一遍;她把自己的衣服挂进大衣柜,母亲却不声不响地拿出挂在床头上……母亲显然已不喜欢语儿来动她的领地。语儿曾有些不自在,但也是一闪即逝的感受,现在面对这切好的流油的咸鸭蛋,她终于心生悲凉。
下起了秋雨,天逐渐凉下来。指甲桃子结了小种子,用手一碰就会裂开,种子瞬间洒了一地。语儿拣了一些花种子,干净纸里包了,放在自己的包里。
它们会跟她在哪里定居呢?语儿也不知道。
她没有让父亲送她。几个月后,语儿从南方的某个城市寄出了两张同样的照片,一张给父母,一张给吕卫,给他的还有一张离婚协议书。
照片上的她站在小楼前淡淡地笑着,身边是一片开的灿烂的指甲桃子花,如云如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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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立时间: 2007-01-14
- 更新时间: 2008-09-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