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气读完杨绛先生的《我们仨》,看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带着文字中的氛围入眠,几次醒来,都好像是在书中那三个人的生活里醒来,仿佛我是母亲,是女儿,但又像是父亲或丈夫。
那些文字老在梦里闪烁来去。睡眠是怅怅的,酸酸的,却又是沉沉的甜甜的。
今晨醒来,仍然感觉自己是在书里,是与他们仨人在一起活着的。
不同的角色 是的,这正是我想要的家。一家三口无分长幼,互尊互爱,互为师长,互为兄弟姐妹,
正如作者在书中云:
“我们仨,却不止三人。每个人摇身一变,可变成好几个人。阿瑗(杨绛与钱钟书先生之女)长大了,会照顾我,像姐姐;会陪我,像妹妹;会管我,像妈妈。阿瑗常说:”我和爸爸最”哥们”,我们是妈哈哈两个顽童,爸爸还不配做我哥哥,只配做弟弟。” 我又变为最大的。钟书是我们的老师,我和阿瑗都是好学生……他可高大了。但是他穿衣吃饭,都需我们母女把他当孩子般照顾,他又很弱小。……他们两个会联成一帮向我造反……他们得意地说”妈妈有点笨哦!”我的确是最笨的一个……我们会取笑钟书的种种笨拙。也有时我们夫妇联成一帮,说女儿是学究,是笨蛋,是傻瓜。”
这一段话,我以为是杨先生这本书中的点睛之语。
这一段文字,概括了一家三口人在相处的过程中各自承担的角色,这些角色不是单一的,而是不断变换的,并非传统的家庭所要求的那样:父即为父,要有父的尊严,而这个家里的父亲大多时候是一个顽童,与女儿争食斗智,却又互为”哥们”;母既为母,要有母亲的形象,而这个家里的母亲有时候很弱小,很胆怯,需要女儿的保护;女既为女,要有女之规范,而这个家里的女儿却时常笑妈妈笨,让爸爸称她为”哥哥”,做妈哈哈保护神。
在这些角色的变换中,不断的应情应景应事应物的变换中,一个家庭的生活就变的这般的丰富多彩,犹如调出来的不同的却都是上好的鸡尾酒,无穷尽的颜色,无穷尽的感觉,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却又合情合理,永远经得住品评。
这段文字使我忆起了早年在三毛的一本书中读到的一句话,原句已忘,但意义仍是记得清楚,
是讲给荷西的话,大概是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仅是你的妻子,同时还是你的朋友,你的母亲,你的女儿;你也是我的爱人,我的父亲,我的孩子。
几年前读这句话时,就对婚姻有了些许的感受,应该是这样子的吧?心意相通,知彼如已。我喜欢它是这样的,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这样的人,建立这样的家,却是多么的不容易,须得老天多少垂青?须得自身多少年的修练?
不寻常的遇合 怪不得杨先生的笔触是这样感伤。在这个家里的其他两个人离开这个世界以后。五彩斑斓让迷恋的生活瞬间消失了,让她个人在这世间,岂是”孤单”二字所能形容尽的凄凉?
“一九九七年早春,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岁末,钟书去世,我们三人就此失散了,就这么轻易地失散了。现的,只剩下了我一人。”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啊。
当我为这一家的流散感伤不已时,却也读到了杨先生安慰自己的话:
“我却觉得我这一生并不空虚;我活得很充实,也很有意思,因为有我们仨。也可说,我们仨都没有虚度此生,因为是我们仨。
我们这个家,很朴素;我们三个人,很单纯。我们与世无求,与人无争,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各自做力所能及的事。碰到困难,钟书总和我一同承当,困难就不复困难;还有个阿瑗相伴相助,不论什么苦涩艰辛的事,都能变得甜润。我们稍有一点快乐,也会变得非常快乐。所以我们仨是不寻常的遇合。”
的确是不寻常的遇合。从世人的眼光来看,这个家中的三人,一个是著名大学者,著名小说《围城》的作者,《管锥篇》的作者,《宋诗选注》作者,毛泽东诗词的翻译者之一,一生学盖东西,世人称颂;一个也是著作等身,《干校六记》引人瞩目,小说《唐。吉诃德》的翻译也是有口皆碑,可算是女中慧才;另一个小的,生在了最不应该的年代,战乱、文革,上山下乡,大练钢铁,水深火热一一经历,虚耗了许多时间,最终还是因其聪慧勤劳多有建树,成为教育界知名人士……
我理解在杨先生的心中,这个不寻常的遇合,不只因为三人的社会地位,更因他们在家庭中的默契和通融,那份理解,那份关切,那份知心知意,相处间的智慧和豁达,只有这三人才能如此,只有这三人才能如此契合,如此完美。他们的这个圆,是别人走不进去的,即使走进去也不是能随即相融的,三人的智慧三人的聪敏三个人的爱,在杨先生的心中,是无可替代的。他们是不寻常的遇合,是老天的厚爱,是上苍的垂青。
絮语深情 杨先生的笔触简洁明了,没有过多的渲染,更无华丽词句。但这一段描写却痛到让读者泪眼婆娑。
梦魇中,女儿来道别,是人生的永别。
“ ‘她拉我走上驿道,陪我往回走了几步。她扶着我说:”娘,你曾要有一个女儿,现在她要回去了。爸爸叫我回自己家里去,娘……娘……’
……我心上盖满了一只一只饱含着热泪的眼睛,这时一齐流下泪来。
我的手撑在树上,我的头枕在手上,胸中热泪直往上涌,直涌到喉头。我使劲咽住,但是我使的劲儿太大,满腔热泪把胸口挣裂了,只听得噼嗒一声,地下石片上掉落下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迎面寒风直往我胸口的窟窿里灌。我痛不可忍,忙蹲下把那血肉模糊的东西揉成一团往胸口里塞;幸亏血很多,把滓杂污物都洗干净了。我一手抓紧裂口,另一手压在上面护着,觉得恶心头晕,生怕倒在驿道上,踉踉跄跄,奔回客栈……”
白发人送黑发人,情苦至此。读到此处时,眼泪不自禁的下来。其间情意,凡读者自明,我不敢赘述了。
这样的语句,在第二部中处处可拾。
第三部中,与钱钟书先生在国外生活的片段,写的自然流畅,信手拈来,生活中的小快乐小烦恼都是那么可爱,在回忆的眼中,他们都是可爱的。
人格的光辉 正如作者自己所说:磨难是一种积累。
在战乱的日子,在文革中,他们共同走过的风风雨雨,证明了这个知识份子家庭中每一个人的品行,他们对学问的孜孜不倦,对生活的热爱,他们宁做可爱的人,而不做无聊的神,尤其是钱钟书先生,一生看轻名利,不为名利所累,诚挚待人做事,一位优秀学者的品行在这些点滴的生活记述中豁然明朗,同时也真实可爱起来。
前些日子在网上,读到一些人的文字,骂钱先生一生不理政事,只顾埋头作学问;更有人骂《围城》的作者笔调立意过于高雅,脱离当时的形势,由此推导出作者一定是不管国家存亡,众生疾苦的人。其实在我看来,人生于世,各有其道,有人热心于政治生活,有人醉心于名利道场,有人却只愿钻研学问,自得其乐,建树在次,兴趣第一。这都无可厚非。关键是无碍于他人,有益于社会。大不必你认为自己喜欢吃米饭,就认为天下人都得吃米饭,你认为这条道能救国,那所有的人都得追着你的想法走。中国有一心为国的政治家,也得有一心为学问的钱钟书和杨绛先生一类人。这样的世界才是多彩的,才是现实而不可怕的。文革时期倒是全国上下同心同志,结果是什么,大家明白的很。
“嘤其鸣兮,求其友声。”友声可远在千里之外,可远在数十百里之后,钟书是坐冷板凳的,他的学问也是冷门,他曾和我说: ‘有名气就是多些不相知的人。’我们希望有几个知已,不求有名有声。”
”有名气就是多些不相知的人。”此话让我思索良久。对两位老人的人生境界何止钦佩。
比较现在社会中人的种种言行,更感二老的性情高洁可贵。
这是我读杨绛先生的《我们仨》一书的点滴感受,记之与诸君共享。在此遥祝杨先生身体安康,你们仨是永远的,在你心中如此,在许多读者的心里,也是一样。因为你们的确是不寻常的,你们的相遇的确是不寻常的遇合,让人羡慕让人称道的遇合。
人生如此,真的应该是很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