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年

　　　　　　　　　　　　　　　　　　　　　　　忙年

故乡人在年前几天很是忙碌，就像“挣命”（我母亲语），称为“忙年”，而他们世世代代乐此不疲。来京之后没两年，我发现，城里的年没有太多的“年味儿”，是现代文明发展的结果？还是因为没有人忙年？不清楚，倒是老家的土气老旧的年更有气氛。

                                                                    办年货　赶年集
其实刚进腊月，家家户户就开始准备年货了。
主要是做腊肉、腊鸡，灌腊肠，晾晒各种干货，如干扁豆，干茄条等。于是家家院里都挂着晒着这些东西。有钱人家挂满了一扇墙，腊肠里塞得全是上好瘦肉，还会有一米长的大海鱼挂在那里晒太阳；没钱人家挂得少些，腊肠里面会有白花花的猪油露出来，无论多穷多多少少都会挂点。
它们就像是旗帜，又像是预言，更像是提醒：要过年啦。
年货可不仅是吃的。一进腊月，孩子们就开始盘算着新衣服，臭小子们就开始盘算着买炮仗。于是挑上个阳光明媚、温暖和美的日子，去赶年集。
集上人那叫一个多呀，真是人挤人，人蹭人，人推人，人抱人。大的呼小的叫，老的喊少的闹。猪啊羊啊鸡啊鸭啊狗啊马啊牛啊驴啊各色牲畜集体出列，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等待着有人出钱将它们领走。
这个集上要买的东西实在多。主要是过年的衣服和鞭炮。所以这两个地方最热闹。急性的小子们把钻天猴或者小挂鞭点着了，只听“哧溜”一声接一声，钻天猴在天上开了花，噼哩啪啦的小挂鞭把人的耳朵震聋了，于是讨价还价的声音更高了。山东人本性耿直，说话也直来直去，听着就像是吵架，有时候说的不和气了还会动手，于是这边的人就里三层外三层上一层下一层挤成了高山，常见到有人丢了孩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的寻找：“宝啊，宝啊，你在哪啊！”看到宝站在自己面前，嘴里还啃着一块不知谁赏给的大腊肠，这才喜极而泣。
直到日落西山，一家老小这才买办停当，前呼后拥地骑车回家。人流四散，涌出集场，犹如大海分流，浩浩荡荡，场面着实壮观。
                                                                     做供品，祭祖先
我小时候一直认为过年很麻烦而没有意义的一件事是：做供品。但长辈们却年年怀着虔诚在做这些东西。
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我家里都要买一个大黑猪头。
毛哄哄、血淋淋的大猪头，面目狰狞可怖，看着都要发抖。
母亲还要把薅猪毛的这“比较轻松”任务交给我。几乎每年，我都要忍着害怕和恶心，戴着手套，把烧的啪啦乱响的沥青浇到猪的耳朵里眼睛里，等沥青凝结后，用钳子拔出来，上面就会粘满了无数猪毛。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我往往是在母亲的一再催促下才会把猪毛薅尽，得用两天多的时间，使我不胜其烦，中间当然会偷跑到屋里看电视无数次也。
来京后我还做过薅猪毛的梦，梦里的猪头还是那么恐怖！可见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之深。
这个大猪头很快被开水浇过，变成了红脸猪公，放到大盘里，脑门上撒满香菜，第一个上了供桌。
让一个小姑娘做这样的事，大人们都去哪了呢？他们可是忙得团团乱转：杀鸡宰鱼炸耦盒做丸子，整治供品。一个个脚不点地。
供品里很有些奇怪的东西。煮的半熟的猪肚，将玉米粒塞进去，塞得满满当当，找两根翠绿的葱芯，插在猪肚上，然后盘成奇怪的形状，上桌，我很奇怪为什么要弄成这样？问了不少人，终于弄明白，这是一头“小牛”！因为祖先祭祀一般用小牛，后来发现用小牛太浪费，所以聪明的先人又想出了这个用猪肚作小牛的方法，心到神知嘛！
还有更奇怪的，煮的半熟的猪心，红通通的，外面围着煮好的几瓣猪肝，摆在盘中，形似莲花。多少年后我才明白，这个供品其实与佛教有着紧密的联系：这红猪心代指的是观音菩萨，外围的几瓣猪肝代指观音菩萨的兰花宝座！看看，故乡人多么聪明，亏得他们想出了这么好的点子！
就是鸡也要把它盘成奇怪的形状：翅膀咬在鸡嘴里，两只鸡爪双双朝前。盘不成这种形状是不许上供桌的。
还有其它炸藕盒，肉丸子，胖饺子，各色点心，水果，平时吃不到的希奇好吃的，全都摆好，供桌上瞬间摆满，上面还要撒上红线绿线。
于是满桌色彩斑斓，丰盛福满，很是喜庆。
接着是“迎家堂”，就是请故去的祖先们回家过年。这时候大多是年三十的黄昏时分，家家户户把家谱请了出来，摆在供桌上方，家谱一般是挺长的折子，上面的名字看得人眼晕，样子老旧，就像是从灰堆里扒出来的一样。
桌旁一般摆两张太师椅，这两张椅子在过年其间是不许坐的，因为坐它们的是来往不息的祖先们。最后就是烧香烧纸行礼磕头，满院子都是飞天的灰烬和弥漫的烟味儿，这时候，最年长的人会对着天空喊一声：回来吧，回来过年了！
在这一声对祖先的呼喊声中，“忙年”结束了，开始轻松的“过年”了。


搁笔之际，我电话给故乡的母亲，问她过年准备的怎么样了？她那边好象正在忙，大声说：“我正忙着整治供品，满手是油！”
我说：“能不能简化一点？别弄得太累了！吃点喝点玩一玩多好啊？”她却说：“现在不是天天吃得跟过年一样吗？吃喝有啥意思，不弄这些东西，哪有过年的感觉？祖宗不能忘啊，请他们回来看看不是坏事！”
挂了电话，我想，我的父母这一代人，可能是中国最后一批忙年祭奠祖先的人了。


2007．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