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呆黄河口

站在山东东营黄河入海口高高的筑台上，视野里骤然出现了一幅巨大杰作——在蓝天、白云、芦苇、红柳的浓彩中，一条柔顺迤俪的黄色丝带仿佛从天际袅袅飘来，在五彩画布上美妙地旋了几个漂亮的弧线，然后非常从容地向着蔚蓝色大海淌去……

发呆。久久地……在这里，“淌”字肯定用的不对，因为，以前每当听钢琴协作曲《黄河》时，脉搏都会跟着黄河奔腾的激昂旋律一起兴奋地跳动，所以一直以为,形容黄河最准确的动词应该是“奔”。可此时，黄河确实是在“淌”，如果一定要加个修饰词的话，我想我会用“静静地”。

发呆。继续发呆……去年到黄河源头时就思忖，这些融化的雪水，凭什么就可以“奔腾到海不复回”？最终，是壶口瀑布的震撼让我相信了黄河的力量，在黄河奔腾入海的五千四百多公里途中，山再高也挡不住它，石再坚也拦不住它，它宁可把身躯弯成九曲也决不回头，我想象着，它日夜兼程、百折不挠地扑到浩瀚的大海面前，应该有一场剑拔弩张的惨烈搏斗才对——大海像盾，强有力地抵御着黄河的“劈刺”；黄河像矛，左突右冲定要杀出一袭立足之地。掀起的惊涛骇浪就是它们的刀光剑影！撞击出的“千堆雪”，就是肉搏后的雪雨腥风……

发呆。依然发呆……然而，眼前的情景却很令人失望，平静的河水没有浪涛，也没有旋涡，有的只是缓缓地流淌……为什么从远古长途奔袭而来百战百胜的勇士到这里反而戛然怯步了呢？是被对手的强悍震慑住了？还是打算以柔克刚兵不血刃地渗透其中？直到乘船到河、海交汇处附近，这个迷团才被解开。船老大告诉我，黄河挟沙带泥跑到这，累坏了，再也带不动那些泥沙一起入海，大海则借涨潮之力把那些泥沙往回推。进进退退的结果，使入海口处泥沙越积越高，所以，黄河的流速才越来越慢……

船老大用竹篙试深浅给我看，惊讶万分！本以为,离陆地越远离海越近水就会越深，没想到,河、海交汇处的水只有浅浅的六十公分！这就是曾经咆哮怒吼、一路豪情的黄河吗？船老大还告诉我一个更令人惊讶的资料，黄河每年携沙造陆3万亩左右，是全国唯一能“生长”土地的地方。我不由脱口而出，那这里的湿地就是我国最年轻的新大陆、最新鲜的“肺”了？

发呆。不能不发呆……对着那瓶从黄河入海口取回的样水，大半瓶浊水小半瓶黄泥，那水还是雪山脚下的水吗？那泥还是黄土高坡上的泥吗？忍不住跺跺脚，在新大陆上留下一堆问号——“桑田”还需要经历“沧海”吗？

发呆。有必要发呆……历史上黄河曾十几次大改道，上千次决口。是不是当入海口泥沙堆积得黄河再也没力气逾越它时，黄河便会丢掉包袱掉头去另寻出路呢？对,是掉头，不是“复回”,那“绝不复回”的劲头和热恋人儿的海誓山盟别无两样。

我也“不复回”！一踩油门把车开上刚架好的浮桥上，在摇摆不定的悬空中体验着黄河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决心、信心和勇气……望着眼前一望无际、毫无污染的新鲜湿地，不由想起“精卫填海”的古老传说，能把西北高原的泥土“衔”到东海填出茫茫无垠的芳草绿洲，惟有黄河这只在早巴颜喀拉山脚下就发出“奔腾到海不复回”誓言的倔强大鸟！黄河不仅孕育了炎黄子孙，而且孕育了华夏文明，至今它还不断为我们创造着宝贵财富，让我们做个“守财奴”吧，母亲会很高兴的……



2007-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