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接到母亲电话，知道前男友父亲去世多年，很是吃惊。禁不住流下泪来，本以为早已忘记的往事却依然清晰如昨日。那些早已融入我的血液，我的骨髓的往事啊，曾经发生过吗？
男友的父母都是我母亲的同学，第一次去他家是1998年8月20日，（我竟然记得如此清楚）。那是我跟男友第一次见面，因为双方老人早有意结亲，我在母亲的安排下去他家过暑假。他父亲是个红脸汉，一身庄稼人打扮，笑呵呵地迎我们进门，他也在门口站着，高大的身材几乎遮住了门，倒底是当兵的人，一身的肌肉，显得健壮而有男子气概。只是，他的小眼睛让我很失望，我们很礼貌地打招呼，老人们在院里说话，我们在屋里试着聊天，我说：“我不知道我母亲是怎样形容我的，但你看到的我就是最真实的我。”我没有特意打扮自己，是不想误导他，而他，也很真诚地说：“我也是，你看，我还在抽烟”。我们彼此笑笑，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对于他的家庭情况我略有所耳闻，他父亲年青的时候不知何故和自己父亲发生冲突，推拉之间，老人跌到地上，于是老人就去派出所告状，说他儿子打他，那个年代，出了这样的事，一下子轰动了小镇，一夜之间，他成了名人，所有的人都叫他“蔡打爹”，无论上学、工作还是找对象，都因此而受到牵连，“文革”的时候，也深受其害，他处处碰壁，可想而知，处境有多凄凉。后来，他认识了我男友的母亲，据说，俩人结婚半年的时候很好，但后来，他开始酗酒，然后，打老婆。男友的母亲（我叫”三姨“）不堪忍受，跟他离了婚，于是，他又威胁老婆如果不回来就去部队去找儿子，三姨怕他象他父亲一样，毁了儿子的前程，不得不回来继续和他过日子，而我对此却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父亲有个那样的绰号，而经过这么多年，他已经不再打老婆了。
我相信，我看到的那一派和睦的家庭气氛是真实的，也期待能和他的家人好好相处。那年正好是老爷子的本月年，我特意买了红鞋垫送给他，他高兴得象个孩子一样，穿着鞋跟了一圈。男友说，他从未见过老爷子这么开心！
为讨老爷子开心，我买了酒，男友曾竭力阻止我这么做，可我认为，这很正常，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妥。那天，外面下着雨，他久久不愿回家，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苦笑。
老爷子很开心，喝了很多酒，一直不停地说，不停地喝，当我想阻止他时，已经没用了，我发现男友脸色很难看，老爷子开始说一些令他难堪的话，三姨在一边不敢再说话，我感到气氛不对，只好顺着老爷子，哄着他，希望，他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一点用也没有，男友也不再说话，冷着脸看着父亲，饭后，老爷子又开始没完没了地诉说他的往事，每一件都令我为他难过，我有些同情他，带着这种同情，我开始为老爷子辩护，但是有些事涉及到三姨的时候，她开始为自己辩护，男友在地上不停地走来走去，他已经及不耐烦，老爷子非常聪明，他看出儿子很在意我的感受，于是继续挑衅，故意说些刺激男友的话，其实，我已经很累了，我的心脏不太好，不能晚睡，但这种情况，我怎么敢休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老爷子突然伸手抓住三姨很命地打她，我吓了一跳，男友一下子跳起来，本能地护着母亲，他们爷俩扭在一起，我拚命地想拉开老爷子的手，想把三姨拉出来，于是，我们四个人扭在一起……（现在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
这一架，打掉了男友的自尊，打掉了他的希望，因为老爷子哭着说：“好儿子，你长大了，能打爹了”。三姨在一旁不停地哭着说：“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你爸老打我呀，”男友也哭了，他很心疼三姨，决不容许老爷子在他面前打自己的母亲，其实，我也很同情她，但我依然不满男友对自己父亲动手。他说，在他很小的时候，老爷子就常打他们，，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剥光了他的衣服，大雨天把他们娘俩关在外面一夜，他那时就发誓，长大了不许老爷子再打母亲，“我质问他难道你长大了就是为了打父亲吗？”他和三姨都不在说话，我看得出他心如刀绞的痛苦，一个是母亲，一个是父亲，无论怎么做，都是不对……
我没有和母亲说这件事，因为，我想给男友一点尊严。
我们继续交往，那时我还在读大专，他在沈阳念军校，只需一年，他就能分配工作了。我以为，只要我们相爱，就能在一起，但事实，我们的爱情经不起一点点考验。
有一天，他打电话说三姨听她的一个亲戚说，我在家有很多男友，我当时就蒙了，气得大哭，他竟然说：“我怎么知道你以前什么样？”我发了疯一样跟他大喊，放下电话就哭倒在地上，妈妈吓得紧紧地搂着我，说：“不要怕，妈去帮你找那个人，咱不怕”。
母亲找到那个所谓三姨的亲戚，他是在法院工作的，他根本就不认识我，而且他强调，无论从哪一点来说，都不曾说过那种话，更何况是在法院工作的人，这是诽谤，要负法律责任的，他还责怪我的母亲，怎么把女儿往那样的家庭送？他说，他和三姨早就多年不来往了……
我去沈阳找他，他终于承认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父亲又打了三姨，老爷子非常希望我们尽快结婚，他很喜欢我的真诚，他曾说：“我儿子如果能娶到你，是他一辈子的福气！”他非常担心三姨会阻碍我们的婚事，他发了狠地打她，三姨跑到娘家，不想再回去，老爷子拿着斧子去抄家，被打伤琐骨，关到派出所。因此，三姨想去沈阳生活，不想被老爷子找到，而我的存在会威胁她的安全。加之男友的那些姑姑们的挑唆，更认为我会阻碍她儿子前程。
沈阳之行，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老爷子的消息，直到今天早晨，才知道，他早在我来京之时就出车祸而去世了。我想，我是这个世界上惟一一个同情他的人，仅仅因为年轻时的一时冲动，甚至可能是误会，而毁了一生，永远背着一个“打爹”的罪名，得不到社会和亲人的谅解，以至于心态失衡，满腹委屈，一腔的怨恨，脾气异常暴躁，即便是和三姨生活的时候，仍然无法摆脱阴影，借酒消愁，打老婆是惟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方法，他所有亲戚都恨他，怕他，躲他，不于他来往，逼得他不得不搬离人群，承包了一片庄稼地，盖上小屋，躲进了孤岛。男友曾说，老爷子非常有才，但一直得不到认可，他的孤独无助以及才华被无情地否认，不仅伤了他的自尊，也使他变得象受伤的野兽，连最亲的人都要咬上几口……
我不能说，这是谁的错，只是为他难过，他一定有很多梦想不曾实现，一定有很多遗憾不能弥补，他一定认为，没有人在意他，也许，早已不记得我是谁，但我仍然很感激他对我这个“未来儿媳的”认可，感谢他曾为了我的爱情而做的努力，真的，谢谢你，老爷子！我很想去你的坟上添把土，很想告诉你我的感谢。
一个人的一生可以如此短暂，无论谁伤害了你，也无论你伤害了谁，当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想念你的人，恨你的人，对你来说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们不能重头来过，活着的时候，我们没有选择地必须面对一些伤害，一些委屈，但我希望，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无论对亲人，对朋友，心中都不要留下一点点遗憾！
